年关将近,处处尽是年味儿。

军属楼的邻居们已经开始准备年货,有人甚至已经在窗外挂起一根根的腊肠。

这两天的天气回暖许多,午后时分只需要穿一件毛衣就够暖和。

我没有午休,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这时,元医生踏步走来,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瞧见我坐在医务所门口,露出了慈祥笑容。

“小顾,有个好消息哟!”

我惊喜挑眉,问:“林敏敏能来上班了?! 是不是?”

元医生爽朗笑开了,点点头。

“猜对了,她的调令已经批下来,年后初五就能过来组织部正式办理入职。”

“太好了!”我高兴得哈哈大笑:“好消息好消息! 谢谢您! 谢谢!”

元医生摇头:“谢我做什么? 能调动她进来的人不是我,我可没那么厉害。 而且,我也是那个得答谢的人。 多一个得力助手,我的工作会更轻松些。”

我不住点头:“回头我就去告诉敏敏! 得空我会带她过来,先跟大伙儿认识一下。”

“好。”元医生答。

这时,林庆快步走出来,喊:“顾医生,有你的电话!”

哟嚯!

莫不是——阿秉?

我欢喜起身,扶着小腹往屋里奔。

元医生在后头温声叮嘱:“慢点儿! 慢点儿!”

林庆恭敬微笑,上前搀扶他的胳膊。

“师傅,你小心些。”

而跑前方的我早已迫不及待捞起话筒,喊:“喂?!”

不料,我再次失望了。

不是我心心念念的人——而是老父亲的一个同事!

对方说,他是毛巾厂的通讯员,顾大国老同志拜托他打一通电话过来找他的女儿顾小漫,让她麻利回娘家一趟,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商量。

什么事竟这么着急?

我赶忙跟元医生请了假,匆匆开车去毛巾厂。

老父亲正在隔壁新屋里,埋头数着大大小小的钱币,神色有些慌张。

“漫儿,你……你身边还有多少钱?”

我狐疑问:“爸,您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老父亲吞了吞口水,眼里露出一抹欣喜,似乎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那个——她已经答应离婚了,说下午就能去民政局离。 只要隔壁那套老房子和三千块,其他什么都不要。”

我惊讶挑眉。

竟这么快又主动放弃一套房子!

看来,黄森这次遇到的麻烦非常大,逼得洪梅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妥协。

不过,我们仍得谨慎些。

老父亲压低嗓音:“我单位的申请已经批了,昨天下午送下来的。 今天厂里发了年底工资和奖金,过年津贴和一些年货。 她特意找过来,说同意马上离婚,可以少一套房子,但必须补给她三千块。”

“三千块……有些多。”我蹙眉问:“她是怎么说的? 你可别让她给忽悠了。”

老父亲解释:“这几天黄森一直都不敢回家,连班也不敢去上。 听说陈丽霞的几个哥哥满城找他堵他。 有人在毛巾厂门口蹲守,有人在他单位的门口等着,吓得他有家不敢回,单位也不敢去上班。 黄森在外头被磋磨几天后,病倒进了医院。 他醒来后,答应娶陈丽霞,还保证能马上娶她过门。”

我憋笑:“听着还蛮惨的……”

“他现在还在医院。”老父亲低声:“听说是冻病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之前我不答应陈丽霞吗? 如果黄森要跟她结婚,我就帮他们掏聘金。 洪梅说了,陈家要两千聘金,还必须在农历二十九前把人娶过门,只剩这么三两天,急得不得了。”

我直觉有些不对劲儿,问:“还有吗? 就这些? 上次不是说什么五千块?”

“听说是黄森单位的一个小领导被陈家兄弟打伤了。”老父亲答:“厂长让他掏医药费,洪梅逼着黄鑫小两口掏了五百块出来,给人家送了过去,总算平了这件事。”

“五百?”我狐疑问:“不是五千?”

老父亲摇头:“说是五百,我听得清清楚楚的。 厂长还要黄森赔偿他外甥女一千块,不然黄森以后就不得回单位上班,而且必须年前给这笔钱。”

“两千加一千?”我有些不敢相信:“所以她只要三千?”

老父亲扶了一下老花镜,答:“说是三千,拿到了就去民政局办离婚证。 我算了又算,身边一共只有六百多。 漫儿,你那边能挪借一些过来不? 如果不行,我再找其他同事借去。”

我眯住了眼睛,罢罢手。

“不急不急,别急。 爸,不能她说多少就多少,不能什么都信她。”

事情越急,就越不能焦急,越要冷静想清楚每一个步骤该怎么走。

老父亲紧张道:“……趁着年前麻利办了吧。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也得休假过年,等下去就得明年了。 而且,黄森等着这两千块去当聘金,没几天了,急得很。”

我冷静思索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爸,口说无凭,不能凭着洪梅一张嘴说这样就这样。 她那人没什么可信度,也没什么信用可言。”

君子最怕跟小人打交道。

我爸一向耿直纯正,很容易相信人。 洪梅这么说,他没多疑就相信下来。

“爸,万一她接过钱,拿过房屋证明,一转身就翻脸不认人,不跟你去民政局了,那你怎么办?”

老父亲一时语塞:“那……那……肯定不行!”

“她可不会你说不行她就不干。”我瞪大眼睛,一字一顿提醒:“她不讲理的时候还少? 她恬不知耻的时候还少? 她说话不算数的时候还少?”

老父亲愣住了。

我抱住他的胳膊,低声:“爸,您一听到她少要一套房,还能立刻就去离婚,心里一时高兴就忘了她是怎么样的人了? 万一她接过钱,就说要去忙娶儿媳妇,把你彻底晾在一旁,那你能怎么办?”

老父亲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钱币一把攥紧。

“那——那万一她是真心要离? 不不不! 咱们还是得想想法子。”

“除非他们一家子都在。”我认真提醒:“每一个人都点头同意,加上两三个有威望说得了话的人在场作证,而且洪梅必须亲手签字按上拇指印,不然咱们一个字都不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