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部?!
在毛巾厂家属楼住了好些年,四周都是毛巾厂的员工,我即便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偌大的毛巾厂里,工作环境最差,工种最辛苦的就是印刷部,也是所有工人最不愿意去的部门。
原因无他,印刷部的气味儿极差,呛鼻酸涩难闻,进去的人都得戴大口罩干活,不然会刺鼻得难以呼吸。
天气闷热的时候,工人本来就汗流浃背,还得裹着厚厚的大口罩,有时甚至会喘不过气晕倒。
以前毛巾厂厂长骂人威胁人的时候,随口就来一句“罚你去印刷部干一辈子!”,每次都能把对方吓得脸色煞白。
即便后来印刷部的津贴一加再加,主动过去干活的人仍寥寥无几。
除非家里极其困难,急需钱周转,不然大多数工人都不愿去印刷部。
因为即便戴了口罩,下班的时候仍会忍不住咳嗽,干的时间稍微长些,甚至会得严重的肺病。
我爸竟主动申请去印刷部?!!
就为了一个月能多五十块?!!
我心里腾地绞痛,手忍不住揪住心口。
“陈伯伯……您是说真的?! 他去多久了? 我——我压根不知道! 我最近怀了孩子,又忙着调动工作,已经一个来月没去看望他。 我……我根本不知道啊!”
是不是洪梅逼他的?
肯定是!
她的小儿子年底要结婚,她从我这边捞不到钱,所以就逼我爸去赚多一些钱。
我爸没法子,毕竟一个月的工资和津贴就那么多,想要额外的收入只能冒险去印刷部,只为一个月能多几十块津贴。
陈伯伯皱眉点头:“快两个月了。 他哪里敢让你知道,巴不得能一直瞒着你。 要不是他这一阵子总是咳个不停,又死活不听劝,我也不会偷偷来找你。”
“咳嗽?”我的心又一阵揪痛,问:“是因为印刷气味儿吗? 我——我马上去找他!”
天啊! 他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怎么那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给他送钱去,一刻也不能缓!
陈伯伯忙拦住我,道:“漫漫,你莫急。 听我先跟你说一说。”
我平复一下乱七八糟的心情,深呼吸两下。
“……好,您说……您说。”
陈伯伯叹气道:“我们家跟你们家就隔了一面墙,说话稍微大声一点点,对面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家有啥事,我们都知道。 我们家有点儿风吹草动,你们家也都知道。 你爸呀,自从摊上洪梅那一家子后,就没过上两天安稳日子。”
我轻轻点头。
陈伯伯继续道:“你后来没怎么回去,多半也是不喜欢那家子。 我跟你爸认识几十年了,是同事也是老哥们。 今天,我得为他说句不能说的话。 如果不将那家人撵走……你爸的身体迟早被折腾坏!”
我忍不住红了眼睛。
这话我一点儿都没怀疑。
陈伯伯眉头皱得深深,低声:“本来想着他终于想开了,找个女人能做做伴,给他洗衣做饭照顾家里,谁知他竟找了一个那样的婆娘——懒惰、贪心、嘴碎还爱搞事。 都不知道你爸究竟是怎么看上她的。 后来,我觉得你爸对她也不见得有多喜欢。 我劝过他重新找一个,他只是苦笑两声,什么都没说。 你爸这两年是吃不好,睡不好,尤其是这几个月来,脸色看着憔悴好些。 那婆娘看样子是要彻底赖上你爸,除非是你……其他人恐怕赶不走他们一家子。”
“嗯嗯。”我道:“我一直在想法子让我爸摆脱他们一家子。”
陈伯伯听罢,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我一开始还不敢说太多。 幸好你也这么想,那我就直说了。 你爸现在身边一分钱都没有,都让那婆娘给撸了去。 他天天咳嗽,也没人给他买点儿药啥的,就让他咳着。 加班回来晚了,偶尔就几口剩饭应付过去,连一口肉都没有。 我看着忒难受!”
我暗自心疼不已。
洪梅那一家子除了会闹腾就是会要钱。 我知晓老父亲过得不容易,但并不清楚竟是这般艰难!
陈伯伯生气起来,粗声:“昨天他跟我说,他还想要去报个夜班,上半夜还要去整多一份——把我给气得够呛! 我骂他说是不是不要命了! 这典型的要钱不要命啊! 他以为他还是三十年轻的顾大国? 啊? 都五十好几了! 逞什么英雄! 可他不听啊! 我见拦不住他,气得要命! 我知道也就只有你才能劝得了他,才悄悄找过来。”
我的眼睛红了,心里头又气又恨。
“……陈伯伯,您放心。 我立刻就跟您回去劝他。 他如果不听,我就帮他办理提前退休,把他接到我这边来住。”
陈伯伯连连点头:“对! 必须拦住他! 印刷部那边的活儿又脏又累,对身体伤害贼大。 再不拦着他,他连夜班都要去——他还能撑多久啊!”
顿了顿,他解释:“我已经退下来了,房子也卖给你们。 本来我早就回省城那边,碰巧我女儿下岗失业,过来替我的岗位,我担心她应付不来,所以打算留到年底再回省城过年。 老同事们都劝你爸,连厂长都不敢让他干,可他自己非要去。 我听说他还要整夜班,担心他万一有个好歹,赶忙来通知你。 漫漫,你是老顾身上掉下来的肉,是他的亲生骨肉,也就只有你才会真正心疼他。”
我擦去眼角泪水,感激连连
“谢谢陈伯伯……辛苦您跑一趟。 我不喜欢洪梅那一家子,所以平时不怎么回去。 幸亏有您,不然我压根还不知情。”
陈伯伯眼神微闪,低声:“你刚掏钱帮你爸买下我那房子,身边如果不宽裕的话,我——我先掏一些借你。 一定要拦住你爸,不能再让他去印刷部了,更不能连夜班都去。”
“谢谢您。”我摇头:“不用,我爱人经济情况挺好的,我们身边仍很宽裕。”
陈伯伯露出笑容:“那就好! 那就好! 如果你爸不肯跟你走,也得拦着不让他去印刷部。 你麻利掏钱过去,你爸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将保温瓶放好,迅速发动车子。
“伯伯,您坐好,我们马上出发去毛巾厂。”
“哦哦! 好嘞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