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冬时节,肃风阵阵。灵犀在半寐半醒之间就听见窗外呼呼的寒风吹得挂在檐角下的羊角宫灯猎猎作响,让人难以安眠。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纱投在了光润的地砖上,灵犀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转了个身,想着要不近日不吃早膳了,直接美美地睡个回笼觉。

就在灵犀头渐渐昏沉之际,忽地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二小姐,二小姐,夫人找你有急事。”红苕的声音急促不已。

绵长的睡意立马全部驱散,灵犀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爬了起来。

一番梳洗之后,她朝着林府的正厅走去,心中倒是颇为纳闷,这姑母最近都为了嫁娶之事忙地脚不沾地,找她究竟是何事呢?

走上抄手游廊,饶过了几道拐角,刚刚进入正厅便看见一道颇为熟稔的背影此时临窗而立,正仔细瞧着挂在墙壁上的字画。

灵犀心念一动,待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见姑母穆如梅急步向她走了过来,神色略有担忧。

那人听见了脚步声,也转过身来,只见他幽深的眸子闪了闪,好似隐秘的古井清水被人误投入了一颗石子,水面泛起了阵阵涟漪,这不是江云舟又是谁?

“灵犀,常国公府的嫡孙女好像病了,这边他们想请你过去瞧瞧。”

穆如梅踟蹰地说道,虽然她最近忙碌于准备儿子的聘礼嫁娶之事,但是隐约她也知晓灵犀前段时间心绪烦闷,想要回到辰州,是以她也不愿意让灵犀更多地与这些世家大族再作接触,以免触动她的愁思。

“病了?”灵犀心念一动,又想到了那日玩兔子的那白雪憨态的小姑娘。想到这里,她心中暗自叹息,这寒若蓝果真是没有把她的话语放在心上,如今酿成了大病。

“穆姑娘,此次前来颇为唐突,但是我侄女月彤实在是病入沉珂已久,所以想请姑娘前去帮忙瞧瞧,看看可还有其他的法子。”

说到这里,江云舟满脸哀凄,只见他眼睑下青紫一片,看样子应是几日没有休息好了。

想起了冯月彤可爱伶俐的样子,灵犀心中倒是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情,若是她当时多坚持一下,或者私下里再与常国公提醒一下,恐怕也不会到如今这般境地。

“既然如此,我先过去瞧瞧。”灵犀说完,对着红苕转身吩咐:“红苕姐姐,快去我房间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常国公府早已安排了马车等候在了林府外,因男女有别,所以灵犀独自一人踏入了车厢,而江云舟则是骑着马匹走在前方引路,按髻缓缓而行。

灵犀当时为江云舟复诊的时候,曾多次出入过国公府,自然是对这一路的街道景致颇为熟悉。

国公府的马车奢华而低调,用料颇为厚实,她靠坐在双鱼交错纹绣软枕上,只觉得眼皮愈加沉重,昏昏欲睡。

为了强打起精神,她掀开了车帘的一角想望下外面的街景,就在她刚刚掀开帘子的时候,却看见江云舟那幽黑的眼眸正好朝她那里看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灵犀只觉得他的瞳仁灼热又明亮,初初碰及,不由得让人瑟缩,吓得灵犀连忙放下车帘。

她把整个身子都靠在车壁上,胸腔的心却是砰砰直跳,脸红过耳,她深深地呼了好几次口气才渐渐平复下自己的心绪。

不知怎地,江云舟此人面色淡漠清冷,眼神深邃,灵犀却总觉得他似乎好像在隐然压抑着心中的情绪一般,让人琢磨不透。

很快便到了常国公府,只见门匾的两侧依然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如今的国公府仍在孝期,自然是萧疏了些。

因为刚刚的尴尬对视,灵犀下了马车之后只敢跟着江云舟的脚步低头向前行走,也不敢再看他一眼。

冯至强死后,留下了一双儿女冯月彤和冯晏,孀居的寒若蓝如今仍住在国公府北苑,带着儿女生活。

刚刚踏入小院,只见数名奴仆皆是头系纱巾,神色紧张地端着水朝着院外走去,好似这小院是阴曹地府般避讳不及。

见江云舟领着灵犀走了进来,方管家浑浊的双目顿时一亮,连忙上前走来,递过了两条纱巾。

“穆姑娘,一段时间未见了。”方管家温笑着打着招呼,强行拉扯出的笑容带着一丝苦涩的意味。

的确,今年的国公府实在是时运不济,先是嫡长子溘然长逝,江云舟生死一线,如今嫡孙又双双病倒,实在是左支右绌,让人疲于应付。

方管家暗黄的皮肤皱褶更加深刻,只见他眼皮软软地耷拉在了眼角,整个人格外疲惫无神。

灵犀与方管家打过几次交道,也不过多客套,只是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带着纱巾朝厢房之中走去。

“方管家,你为何不带纱巾呢?”灵犀略有迟疑地问道。

只见方管家一阵苦笑,他摇了摇头说道:“我都黄土埋在脖子上的人了,还惧怕这些。”

说到这里,他又沉沉地叹了口气说道:“若是能以命换命便好了,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活够了,可是两位小主子还是花般的年纪啊。”

听方管家如此说道,灵犀心中也是沉甸甸的,她暗自叹了口气思虑道,看来这两名孩儿的病情来势汹汹啊。

几人刚刚踏进厢房,灵犀只见一名女子正伏坐在床榻旁,披头跣足,身躯微微颤抖,好像是在低声啜泣着。

“少夫人,穆姑娘来了。”方管家目色怜惜地看了寒若蓝一眼,轻声说道。

只见伏坐在地上的那女子倏然抬头,看着伫立在门口的灵犀,连忙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穆姑娘,穆姑娘,救救我儿,救救我儿。”寒若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只见她边说眼泪边兀自潺潺地流下,整张脸狰狞而恐惧。

不过是一段时间未见,灵犀从未想打曾经名冠京华的寒家长女如今成了这般光景。

只见她头发俱散,凌乱地披在肩膀上。一双熬地通红的双目,两边脸颊下凹,脸色灰败好似墙皮般毫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