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这边绿绮姑娘,只见她凝神静坐,除了眼眸深处微微透露出些许赞许之色,脸色倒颇为平静,似乎一点不为飘若如此高超的琴技而焦虑。
见台下的宾客依旧在源源不断地给飘若姑娘喝彩的时候,她似乎也不为所动,只是静默地看着眼前的虚空之处,眼神飘忽,全然一副置身于事外的态度。
“时也哥哥,你说那绿绮姑娘是故作镇定还是真是如此胸有成竹啊。”
灵犀好奇地趴在窗棂上,伸长了脖子朝外看着,刚刚飘若姑娘所弹奏的那一曲儿,可把她敬服地不行,此时此刻她只想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朝着飘若姑娘仍下去,用这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敬佩。
“败了,败了,这绿绮姑娘注定败了。”林时也摇了摇头,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他说道:“这宫中的筵席我也参加过好几次,我敢说就是在正阳殿表演的琴师都没有今日飘若姑娘的曲子弹得好。”
林时也瞟了眼左下方的绿绮姑娘,略带哀怜地说道:“她再厉害,还能厉害过为皇上演奏的琴师么?没想到这刚刚开场,胜负便定了。”
“那又如何。”风十三语音清冷,他看了看伫立在旁边的小厮说道:“便是得不到那《听琴图》,能把王诜的《绣栊晓镜图》捧回家也值得高兴一年了。”
听了风十三的话,再想想那隽永珍贵的古画,灵犀和林时也二人纷纷点头附和道。
一楼厅堂又一阵磬响,刚刚喧嚣的宾客渐渐又安静了下来,此时人人都认真地看着台上的绿绮,想着她究竟会弹奏哪首曲子。
绿绮姑娘扬起手臂,对着琴尾的琴弦捻动起来,些许如泣如诉的音符缓缓地流出,众人凝神静听。
音律有时候低沉如蚊鸣,有时忽然高昂悲怆直冲云霄,每一刻的弹奏,每一时的律动,都好似酝酿着无限磅礴而大气的情感,让人不禁思及过往。
有些人在琴曲的悠扬曲调之中,想起当年金榜高中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气风发,有些人又忆及孩童时手中的那只冰糖葫芦,甜蜜又滋润,有些人恍惚之间又回到了自己昔日的少年时,鲜衣怒马,肆意飞扬。
琴曲此时好似不像琴曲,而似一副徐徐打开的画轴,里面演绎地皆是每个人过往的喜怒哀乐,嬉笑怒骂,让人忘乎所以。
就在曲调进行到最高处之时,所有的音律戛然而止,好似刚刚还万鸟齐鸣,万凰朝宗的时候,皆风吹云散,化为虚无。
就在众人心中暗自悸动之际,琴曲复而响起,曲调波澜壮阔,缓缓行进,而人好似乘风而去,风吹麦浪,阵阵浪潮席卷而来,一浪又一浪。
无人知晓绿绮何时停止了琴曲,亦无人想起琴曲从何时开始,待了好一会儿,好似南柯一梦般,宾客看了看周围的人,才觉得自己已回到了现实,看着眼前的五指,脚下的鞋履,恍然才回神。
此时的绿绮姑娘依旧静默地站在那里,好似刚刚那些不曾发生过一般,面目平静。
而端坐在她对面的飘若姑娘此时却宛如泥雕木塑,一双本来灿若桃李的脸颊此时灰败如斯,呈现着隐然的青色。
众人心下皆是有了答案,这飘若姑娘终究是败了,虽然她发挥了自己毕生的最佳水平,但是比起绿绮姑娘的琴曲,似乎又差了一着。
这一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是在场刚刚听闻的宾客心中皆是了然。
飘若姑娘缓缓地站立了起来,众人的心绪也纷纷提到了嗓子眼,大家的双目皆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绿绮妹妹弹奏的琴曲好似仙乐下凡,我想也不需要在场的宾客再拿号牌投票了,奴家败了,败地心服口服。”
飘若姑娘毕竟在金陵多年,不少的公子王孙公子都长期去语冰阁捧她的场,自然是根基深厚。。
看着飘若姑娘眸底深处隐然的泪意,不少的人心中暗自怜惜不已,纷纷恻然。
而绿绮姑娘却依旧一副清冷模样,眼睫低垂,只见她站立了起来福了福施施然道:“飘若姑娘谬赞了。”
飘若姑娘本来惨白的脸此刻变得更加毫无人色,这绿绮仅仅是嘴中客套了几句,却并没有对她的琴曲过多置喙,想必她是瞧不上飘若的琴艺了。
思及此处,飘若姑娘黑如点漆的瞳仁微微闪了闪,只见她忽地起身,打碎了放在琴案边上的茶盏。
尖锐的破碎声骤然响起,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飘若拿起了其中一块尖锐的陶瓷片朝着自己右手指缝中间划了下去。
淋漓的鲜血顺着她的手掌缓缓流出,此下变故众人皆是未曾想打,厅堂上一时之间不由得惊叫声一片。
飘若姑娘的随身侍女连忙赶了上去,台下的宾客皆是一副惋惜不已的模样,但是碍于礼教不能上前去帮忙。
侍女早已吓得泪水涟涟,从灵犀的方向看,只见这伤口颇深,要不然也不会流那么多的血,用纱巾包裹怎么也止不住,濡湿了一条又一条纱巾。
“此下只怕是伤到了手指的筋骨,这飘若姑娘以后怕是再也弹不了琴了。”
风十三看着楼下的乱糟糟景象,不禁惋惜地说道,虽然比起绿绮姑娘她略败一筹,但是也可以算得上是当世绝妙无常的琴艺了。
飘若姑娘看了看自己手掌上的斑斑血迹,只见她嘴唇发白,凄然一笑说道:“世上皆有如此仙音,还何需我这种琴声来污人清听,罢了,罢了,此后我也再不会再摸这琴弦了。”
说完,她便决绝地转身而去。
此番变故,便是连风华楼的老板也惊地目瞪口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倒是简引棠颇为欣赏地看着飘若缓缓离去的背影说道:“此女子如此刚烈决绝,倒是颇让我刮目相看了。”
简引棠一直钦慕魏晋风骨,对于文人脾性中那点风骨最为看重,所以此刻他倒是份外理解飘若姑娘近日行径。
而太子爷倒是脸上波澜不惊,只见他眼角的余光撇着此时神情淡漠疏离的绿绮,眼眸中的光华微微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