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跛子瞥了一眼琴师的脸颊,暌违三年未见的他,曾经长身玉立,意气风发,如今竟从沧桑的眼神之中透露些许疲惫之意,鼻翼的两侧生出了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冷峻肃穆。

“琴师,怎么三年未见,你竟还是不如从前了。”陈跛子冷冷地抛下一句话,然后转身又坐进躺椅里,四仰八叉地坐着。

琴师却是没有回话,只见他手中依旧拿着那杆烟枪,然后伸过去示意陈跛子再给他添点烟叶。

“这几年在金陵可谓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琴师蹙起了眉头,又轻轻地吸了一口烟嘴。这一次他没有吸地太大口,而是轻嘬了一下。

“你不知道,自从你杀死林时也以后,整个朝廷皆是震怒。”说到这儿,琴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幸好老板见识长远,你杀了林时也的当晚,便把你送出城,怎么样,这几年你在岭南深山林中可还好?”

陈跛子强行扯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微微眯着眼睛说道:“说好也是好,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说不好也不好,口袋里老是没银子,不能去妓院娼馆找女人,不能去赌坊赌钱,整日瑟瑟缩缩的活着,好似虫虱蝼蚁一般。”

这番话倒是肺腑之言,琴师听了也是颇为动容,只见他又轻轻吸了一口薄荷烟叶然后说道:“我纵然人在金陵,可日子却不如乡野之中的你要自在。”

“当年林时也之案足足查了大半年,大理寺上下所有的官员和差吏都被盘问了个遍。林登在朝野之中名望颇深,许多文官言官上书要彻查此案,你可知道那些言官好似野狗,一旦被缠上了很难被摆脱了。”

说到这儿,琴师又埋怨似地看了陈跛子一眼然后说道:“你当年手劲也太狠了,你在唐门呆过这么多年,把他毒成痴傻不就成了,何必非要了他性命呢。”

陈跛子却是不以为然,他冷哼了一声嗤之以鼻道:“琴师,要我说你便是过于怕事了。那个林时也拿到了我们老板的账本,而他父亲又是朝中大员,这性命断断是不能留了。你看我虽然惹出这么大的事端,老板可曾又责怪过我?说明我这差事还是办的正合他意的。”

“再加上。”陈跛子扬起自己残留的半截手臂,眼神怨毒:“这小子让我断臂,我便要他用命来偿还。”

气氛又陷入了一阵缄默,只听见琴师抽着烟枪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回响着。

“此次老板又重新召集我出来,可是要图谋大事了?”陈跛子坐立了起来,整个身子向琴师倾斜着,他眼神之中颇带着一丝兴奋问道。

琴师点了点头,又凑过嘴吸了一口烟枪。青灰色的烟雾缓缓吐出,他整张脸都被笼罩在其中,让人看不清他隐藏在其中的痛苦表情。

“林时也案后,我们埋伏的隐线、暗桩起码停歇了快一年之久,后面在起复之际,花费了不少的心力去恢复往日的暗线,事到如今,老板说时机已到,只欠东风。”

陈跛子枯皱好似橘皮的脸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下颌,口中啧啧有声道:“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是等到这一日,我怕我都熬不到这时机了。”

琴师又轻咳了一声,缓缓地他才说道:“一旦上了船,咱们全家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按说筹备了这么久,会更加期待。可是我竟是越来越心悸了,每日到了晚上都睡不着。”

“是不是又想儿子女儿了。”陈跛子轻声问道,涩哑的嗓音之中存着一丝难得的温情。

“嗯!”琴师点了点头,他本来沉闷的眼瞳之中瞬间迸发出柔和的光泽:“来蜀中之前我去看过昌哥儿和玲玲,如今昌哥儿竟然长到我胸脯这里这般高了,兄妹两二人整日里在书房里嬉笑打闹着。”

“唉,儿女都是羁绊。”陈跛子转身又躺了下去,整个身体皆是慵懒地躺在椅子上:“幸好我陈跛子这一生都是独自一人,江湖之中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人便是全家。”

虽然此番话语说的潇洒之极,可是细细听来,里面却是存在着一股寥落之意。

“唉,琴师。”陈跛子忽然又睁开了眼睛,他眼神往书房之中撇了撇,然后悄声说道:“你陪了这人几天,他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要咱们两个亲自给打下手。”

陈跛子脸上一副颇为不满地的神情,他自叛变唐门投到这里,一直是颇受优待,如今却让给给别人打下手,任人驱使,让他不由得心生愤懑。

“此人能再度出山,老板都亲自去拜访过他几次,过几天你就知道他的厉害了。”琴师冷哼了一声,然后脸色转而又肃穆了起来。

他站起身严肃叮嘱道:“如今进了蜀中,这儿你熟悉,但是认识你的人也很多,你可千万要小心别露了行迹。要是因为你坏了老板的大事,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听见这番话,陈跛子不再是往常那般毫不在乎的表情,而是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入住客栈以后,灵犀为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换了药,涂了药粉。经过昨晚的修整,伤口已痊愈了许多,只是偶尔有刺痛发痒的感觉。

稍微梳洗过后,她便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又一阵发沉,忍不住躺在**想继续睡个回笼觉。

可是当她躺在**之后,双眼盯着皲裂斑驳的红木床架,却又觉得脑子中各种思绪杂乱无章,又觉得难以入眠了。

昨夜她睡得颇为香甜,只是在半夜半梦半醒之际看到了呆坐在洞窟口唐钰的侧影,然后身上萦绕着所披衣衫散发出来的陌生男子气息。

唐钰这个人,跟林时也有点像,但是他城府却比时也哥哥更为深沉。整日总是一副逍遥自在的样子,心中主意却是比什么都要笃定。

想起时也哥哥,灵犀的心中又是一阵阵钝痛袭来,直疼地她额头直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