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地叹了口气,语气颇带无奈地说道:“待时也的丧事过了之后,我自会去与你姑母说。说来你们俩也不过是交换了庚帖,并未行纳彩之礼,也算不上退婚,知晓此事的人也不多,对你名声也没有影响。”
说完,他转过身来,认真盯着灵犀慎重地说道:“不过,你可要想好了,此事一旦成定局了,便再无回旋之地了”
灵犀的心中却是早已钝痛地没有任何知觉,她抬眸望了望远空阴翳的云层,轻轻地说道:“不后悔。”
修整了一日之后,灵犀本欲打算启程回辰州的当日,却接到了梅林山庄的丧报。
原来二日前,灵犀母亲金琳夜晚突发急病,境况急转直下,支撑了一夜便溘然长逝。
短短的几日,经历了多番打击,灵犀的眼泪似乎早已干涸,就在接到母亲的丧报之时,灵犀竟然有些为母亲感到庆幸。
缠绵病榻多年,如今早已病骨支离,日夜疼痛不息,身子早已折磨地千疮百孔,如果能在爱人面前安然死去,结束眼前的痛楚,似乎也是一种幸运。
世道如此艰涩,也许离去的人才是一种解脱吧,灵犀常常这样想着。
为了让灵犀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金琳的尸体一直用雪块冰块保存着,待灵犀赶到梅林山庄之中,才举行葬礼下葬入殓。
料理好妻子的丧事以后,穆如风却是留下了一封书信,坦言自觉至爱已逝,世途渺茫,是以遁入佛门,失去了踪迹。
也不过短短月余,灵犀便失去了身边所有的至亲、至爱,茫然天地之间,她有时候竟然生出了一种没有来由的孤单感。
偶尔她也会问自己,是否对父亲有所怨怼,毕竟如今他抛弃了自己,选择了佛门。
自她记事以来,父亲便事事以母亲为重,自己自幼都是跟着大伯和大伯母一起生活。偶尔只有母亲身子好点的时候,他们才会携手过来看看灵犀。
可是思来想去,灵犀却发现自己对父亲怎么都怨恨不起来,她不是没有体会过失去至爱的感受,那感觉只好似缓缓地抽骨剥皮,让人既不马上死去,又只能痛苦地煎熬。
因母亲故去,灵犀在梅林山庄守孝了三年。三年的时光倏然而逝,在灵犀看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她经常躺在药庐空地上的毛竹躺椅上,望着天空的白云苍狗,想着金陵那段的故去。
她有时候也会想,江云舟到底在林时也之死之中扮演的是哪种角色,究竟他有没有说谎,还是说他就是幕后的凶手。
可是眼前又好似浮过他清冷蓄满泪水的双眸,他伸手想要触碰自己又瑟缩回去的样子,他轻声辩解着说自己并不是凶手。
心中愁丝缠绕,灵犀也曾想过要不要把江云舟涉及此事的线索告诉风十三或者是大伯。可是细想之下,又左右摆动,各种掣肘。
若是被林家知晓江云舟与林时也之死有关,那么林家和整个梅林山庄皆是他的敌人。而江云舟背后势力更是错综复杂,灵犀就算是懵懂无知,也能窥见其中一二。
想来想去,灵犀便强迫自己把属于那个名字的记忆全部尘封起来,自己不再去回忆关于他的任何点点滴滴。
而江云舟这三年,却是在金陵官场之中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下级官吏,扶摇直上,不久前被皇上亲封为武靖侯,昭告天下。
庆历二十五年,江云舟随常国公远征北征大漠,打败蒙古元帅平章不花,获马牛羊十万余匹,金银钱帛无数。
庆历二十六年,江云舟受命封征西将军,其率领两万千铁骑直击雁门,俘瓦剌部部首伯颜,直追瓦剌王朝军队五百里,瓦剌军队溃不成军。
庆历二十七年,云贵爆发匪乱,为首的匪徒赵狗儿聚集三万之众,盘踞易守难攻的浮亭山,安营扎寨,打劫过往官商民众,西南附近几个郡县苦不堪言。
而江云舟临危受命,初期佯装败兵后退,引得赵狗儿领兵出击,而江云舟却早已在浮亭山附近山麓埋伏多路精兵,多方夹击之后大破浮亭山匪寨,活捉匪徒赵狗儿。
自此,江云舟一举肃清云贵为患多年的匪患,引得梁帝大为赞赏,获封为武靖侯,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成为朝廷之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山岚起,时风易。转眼之间,灵犀的三年守孝期也满了。她推辞了姑母前往灵犀的邀请,而决意打算前往蜀中。
蜀中地处盆地,气候湿热,自古药植药草品种颇为丰富。但因辰州与蜀中相距甚远,是以三生堂的药典之中许多记录皆不详尽,有些还有着明显的出入。
故此灵犀此次提出想要前往蜀中,主要是想游历蜀中的山麓,记录更多的药植和药草,以供后来者参考。
如今的风十三早已在金陵接管章掌柜的位置,经营着三生堂,而林以臻也如期外任至四川的龙安府任当地的知州。穆婉于一年前经过姑母的牵线,嫁给了当朝工部侍郎左大人之子,从此富贵荣耀。
从辰州到蜀中,灵犀足足走半个月才进入蜀中。本来初行之际,灵犀还带马匹,可是行到后面皆是山路崎岖难行,灵犀便把马匹卖了,皆是靠步行。
才进入蜀郡保宁府,灵犀便发觉沿路的乡野村庄人烟稀少,许多民宅皆是门户大开,空在那里,间隙之间只有偶尔几名耄耋老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走过。
灵犀走到保宁府街市,亦是看着这幅萧条景象,不由得大为惊奇,她连忙拦了过路的一名大姐询问起来。
而那大姐却是狐疑地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姑娘你怎么独身一人来保宁府,你可知晓三月前保宁府发了一场罕见的洪灾,附近的田地庄稼皆是被淹了,今年的收成也全部打水漂,如今保宁府大部分的人都出去逃荒乞讨去了。”
灵犀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如今两道旁的商埠和摊贩也是稀少,只有几家裁缝铺开着门,也依旧门可罗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