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浑浊的眼里,有着深切的悲伤与憎恨。她又用手捏了捏鼻子,压住鼻音,“你先出去,让我自个呆会儿。”

“娘?”

“出去。”

宝儿心里越发难受,“娘,我错了。您别哭,不然我也……”就忍不住,也扑簌簌的落泪。

说不清楚为什么,就觉得吧,心里憋得难受。

许李氏见小丫头抽抽噎噎的,心里越发火烧火燎的痛。

也装不了高冷,狠狠抹一把眼泪,把女儿搂怀里,“哎,宝儿,娘的心肝儿,莫哭,莫哭了。”

宝儿不管,她就要哭。

莫名其妙重生到这个鬼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亲娘又凶她,谁没点情绪了还!

“宝儿啊……”

老太太见她伤心,想到自己那两个混账儿子,一时心里也是大痛,眼泪怎么也收不住。

于是,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却是各哭各的。

过了许久,两人才平静下来,给对方抹眼泪。

屋里暗了下来,闷闷的,又听见“嗡嗡”的蚊子叫,宝儿抽了抽鼻子,道,“娘,咱们出去说吧。”

许李氏担忧地看着她。

经这一哭,这丫头非但没有松乏,反而变得焉头巴脑的,半点儿鲜活劲儿都没有了。

暗骂自己脑子抽风,害得女儿伤心,握着她软乎乎的小手,语气很温柔,“你先出去,娘去抓把艾叶到你窗外头烧,好熏一熏你这屋子里的蚊子。”

宝儿应了声,“娘,那你快点,快要开饭了呢。”

“嗯。”

饭桌上。

许家人全知道宝儿将方子卖出了天价,都高兴坏了。

大人在兴致勃勃的讨论着,孩子们围着院子跑来跑去,满屋子的欢乐声,宝儿出来瞧见这一幕,心里头那点酸屈便消散了不少。

“宝儿。”

“小姑。”

所有人都双眸熠熠看着她,让她感觉自己像是金光闪闪的金元宝,走路都带飘。

戚氏眼尖,“宝儿,你眼睛怎么啦?”

宝儿想起自己方才哭过,假装揉了揉眼睛,不在意地道,“方才沙子入眼了。”

家人都有些不信,戚氏用衣袖将凳子使劲擦了擦,一脸谄媚,“小姑,你坐。”

宝儿抽了抽嘴角,也不好说什么,便坐下了。

郝氏端了大木盆上来,又端来一锅汤,才将将打开木盖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不用想都能猜到,这便是那大水鱼汤了。

然后,又把菜端了出来。

一碗酸菜焖鱼,一碟水焯野菜。

鱼也是在山里小溪捕的,跟大水鱼一起养了几天,今日才寿终正寝。

不得不说,郝氏的手艺很好,就着宝儿买回来的不多的调味料,也能将鱼烧得香喷喷的。

郝氏先给许阿大装了一碗干饭,第二碗给的是宝儿。

“小姑子,锅里蒸了你最爱吃的蒸蛋,我这便取来。”她笑容满面的,隐隐带着一丝谄媚,完全忘了晌午与宝儿的争吵。

宝儿凑近招娣的脸,看了看,见没肿了,便摸了摸她的小脸,“还疼吗?”

“不疼。”招娣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她。

全家人都直勾勾的盯着她。

宝儿一拍额头,得了,全家人都惦记上那五千两银子了。

许李氏这时喊了一声,“老头子,你可记得给牛点艾叶熏蚊子?”

“点了的。快些来吃饭,饭菜都凉了。”许阿大回她。

在农家吃饭是大事儿,一家人没到齐,谁都不能动筷子。

“就来。”

许李氏也不想耽搁家人吃饭,不消片刻,便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可一看桌子的吃食,又气得一拍桌子,“大郎家的,你是第一天做饭还是怎的?咱家不过是多了口粮,能吃上稠粥已是那老天爷给的恩赐,你却煮干饭,还炖鱼炖汤,恨不得把家里这点余粮全往嘴里塞,你是想撑死全家好投胎做牲口吗?”

郝氏被骂得心里愤愤然。

真是个抠门精,以往不让多吃也就算了,眼下家里做了买卖挣了钱,小妹手里还攥了五千两,都不愁吃穿了,煮顿干饭还被你骂个半死,就没见过你这么刻薄的婆母!

可她心里头骂归骂,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半分的,还得赔着笑,“娘,这不就想着这些年饿狠了,难得一回家里塞了一大缸米,就奢侈一回吗?桌上的菜和汤,也是小姑让给收拾的。”

然而,许李氏并没有因她的话开始忆苦思甜,就只听得出她在跟自己抱怨这些年过得苦,越发炸毛,“放你娘的狗臭屁,说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还不认!这些年咱家里的米缸什么时候空过?不过是让你少吃些,就搞得老娘刻薄了你似的。‘就奢侈这一回’!”她掐着嗓子学郝氏说话,“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这几日天天干饭、鸡汤、大肉包子、猪油、大骨头汤的,你都吃到了狗肚子里去?”

“吃了说没吃,不知感恩不知满足,只一味享受,呸,什么玩意儿!”

郝氏被骂得脸色发灰,头都不敢抬。

“娘,来,吃块鱼腩。”宝儿将一大块鱼腩夹到小老太的碗里。

许李氏火气消散了几分,竖起筷子在桌子上一顿,又吼,“还不滚进去端我宝儿的蒸蛋,杵着当门神?若是把蛋蒸老了,这一锅水鱼汤你别想喝了。”

郝氏这才连忙起身进伙房。

许李氏心里仍不得劲儿,抓着筷子,闷闷的吃不下饭。

待瞧见郝氏端出的蒸蛋上都起了密密麻麻的针样儿的孔时,又将她一顿臭骂,“蛋果然蒸老了,你这蠢货!”

把碗一摔桌上,不吃了。

这时,全家人都能确定她并非是发脾气,而是真的心情不好,个个噤若寒蝉,那五千两银票,也没人敢再提。

宝儿哄着老太太好歹吃了饭,郝氏几妯娌谁都不敢造次,默默收拾饭桌。

心情不佳的她仍端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跟谁生闷气似的。

许老爷子与几个儿子眼神交汇,便也坐着没动。

小老太虽然生气和心情不好都爱骂人,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顿发泄后,便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可今晚她人也骂了,饭也没吃多少,这样焉了吧唧的样子,也就十几年前那两个不孝子离家时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