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辈看起来比自己还要老上一圈,竟说他变年轻了,三爷爷你确定你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不过,细想他好像也没有说错。

许阿大是真的显老。长年累月的操劳,一张风吹日晒的黝黑的脸上满是皱褶,身子瘦小衰弱,背也驼了。

吃过培元果之后,身体倒好了许多,和以前相比,是变年轻了。

以后一定要给他多点进补,不过得慢慢来。

许朝文说着话,他身后的一名小厮拿来一份礼品,他接过,说道,“这是学生拿给我的腊肉,我吃不完,拿回来给你们尝尝。”

许阿大与许李氏对视一眼,心里很感动。

这位三叔在乡下教书,学生大多是穷苦人家,束脩大多是从各家凑些米粮给。他要添置教学用具,还要养小厮,所以他的生活也很清贫。

可但凡他得到一点好东西,也要往家里捎,变着法子来补贴他们这里,十年如一日,这份恩情,真是三言两语难以说得清。

两夫妻也没说什么,许李氏很自然的上前接过,“三叔,你为我们一家子,做得够多了,孩子们都会放在心上的。”

她用很轻的声音说着感激的话,却让人听出了那份恩情的厚重。

许朝文淡然一笑,“都是一家人,侄媳无须说这些见外的话。”

“三叔,去屋厅坐着,我给您倒茶去。”许李氏说着提着腊肉去了伙房,许朝文扬了扬下巴,揶揄,“家里还备上茶了?侄媳一向节俭,何时学会享受了?”

许阿大笑了,“她可不是那种大方之人。是宝儿这丫头说,家里如今做了买卖,时不时会有人来,便让家里每日备上茶水,一来好招待客人,二来自家也能喝。你也知道,李氏一向惯着这丫头,加上觉得她说得也在理,便备上了。”

“做了小买卖?”许朝文神色微诧,想起了方才在牛栏见到的那头水牛,以及屋子外边那垒得高高的木材,又看了下此时聚在院子里等着分猪血的乡亲,他脑子一转,便明白这个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嗯。此事说来话长,三叔进屋说吧。”

要对着一个看起来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年纪的人毕恭毕敬,许阿大自己也觉得别扭。

这一紧张,便不由得去端了靠墙壁上的烟筒,“咕咕咕”的抽了好几口。

许朝文不悦地皱了皱眉头,“玉森,一大把岁数了,你少抽几口。”

盼娣从来都很喜欢这个和蔼可亲的长辈,闻言大声道,“曾祖,我爹就是倔,谁劝都不好使。您是他叔,他一定听您的,您可得帮着好好说他两嘴。”自从知道宝儿对她们好之后,这丫头的性子真实性子便彻底暴露了出来,越来越活泼,人也自信,乌黑发亮的大眼睛满是耀眼的光芒。

许朝文看了她一眼,也吃惊她的转变,面上却微笑点头,“玉森,你这孙女不错,孝顺。”

下意识的将视线移到她身边的宝儿。

她站在檐下,一双澄净明亮的大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里边深藏着一丝戒备。

他一怔。

这丫头的眼神,再无以前的呆滞,而是灵动异常。

莫非……一个大胆的猜想便出现在了脑海里。

“宝儿,你……”他很激动,双眼里有着压抑的狂喜与期盼。

宝儿抿唇一笑,脆生生的喊道,“三爷爷。”

尽管猜到了,可听着这一声“三爷爷”,许朝文还是感觉如同有惊雷在头顶炸响,身子都抖了抖。

他看着宝儿,满眼的不敢置信,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来,“宝儿,你、你脑子变清明了?”

宝儿诧异他的激动,面上却是笑容不变,她点头,“三爷爷,我好了。”

许朝文倏地站定了脚步,“好好好。”

他欢喜得不知所措,想像以往那般抱抱她,又觉得不妥,伸出的手又马上缩了回来。

宝儿瞧他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对她太过疼爱,还是……反应是不是太过了?

她觉得心里怪异,原本想上前跟他说说话的,可心里头那一丝亲切感没了,她只是站在原地傻笑。

许朝文像是看出了宝儿的戒备,笑了下,“进屋厅说吧。”

宝儿点头,却迟迟未动身。

许朝文进了屋厅坐下,宝儿看到亲娘提了一壶茶,身后的招娣捧着茶托与几个茶杯子也进了去,她才抬脚走了进去。

“三叔,先喝口茶润润嗓子。”许李氏给他倒茶,又伸手招呼那小厮,“小哥,你也来坐。赶这十几里路,只怕都累坏了。”

许朝文道,“还好,雇了辆马车。”

“哎呀,说起这个,我倒忘了让孩子赶牛车去接您了。”许李氏无比懊恼,“自家有车还要雇别人的,白花这冤枉钱了。”

“行了,不雇都雇了,你还说这个干什么。”许阿大看了下门外,压低了声音,“人家车夫都在外头坐着,你这话让人家听见了,心里头会舒坦?”

许李氏嘀咕,“我这不是心疼三叔白花钱嘛!”

许阿大提着烟筒想吸烟,想着才被三叔训,便又暗戳戳的将烟筒放到了一旁去了。

许朝文瞧见了,却是没空理他,看着宝儿,“丫头,你脑子是如何清明过来的,你同三爷爷说说。”

宝儿想了想,便将她之前编出来哄许李氏等人的话说了一遍。

许朝文听了默了默,“你的两个表姐为何要将你丢弃在荒山野岭上?”

“这个……我也不知。”宝儿装作难过的低下头。

许李氏忙接道,“我带着大郎他们回了趟娘家找欣儿、可儿算账,可这两个丫头被吓坏了还是怎的,一声不吭跟个鹌鹑似的焉头耷脑,屁话不放,我也没办法。”

许朝文眉头微蹙,“做了错事,总归有个说法才对。不说话就能逃避过去了么?若不是宝儿恰巧清醒了过来,她的小命就要交代在山上了。侄媳,你若是不便,我亲自去一趟问问清楚,也是可以的。”

看出了他的不悦,许李氏越发对宝儿心存愧意。

她的一个堂爷爷都心疼她受罪,要帮她讨说法,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却迟迟没作为。

“我知了,三叔。等过两日,我便再回娘家一趟。李欣儿姐妹若再不说,我便上报官府去!”她压着后牙槽,眼里闪过一丝狠绝。敢害自己的女儿却不敢认,那就别怪她大义灭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