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乌七八糟的!”容烈被当着面揭穿了心思,站在庭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枣树下,没好气地瞪她,“看看尘儿都要娶妻了,这个家里就属你嫁不出去!”

这自然只是玩笑话,容家家大业大,哪会养不起一个不嫁人的小姐,况且容萝还自幼精通经商,又会些武功,就算放她一人出去,也是饿不了肚子,挨不着欺负的。

“爹!”

容萝被堵得噎住,不带这么疼一个损一个的!

容烈将回一军,觉得面上总算还撑得住,迎着屋内灯火笑出满脸褶子:“你可心中要有准备,等尘儿的喜事一了,我就要在闭眼之前,给你也找个好人家,省得一天天留家中气我。”

“随您怎么说,反正我是说不过您。”容萝看容烈已经自个儿找了台阶下,佯装生气,拔腿就跑。

在拐角处碰到等候的容尘,容萝一扫方才的恼怒,得意一笑,冲他比了个手势:“成了。”

容尘长身玉立,闻言薄唇勾起愉悦,退开一步,恭恭敬敬地作揖道谢:“尘儿谢过四姨母和两位舅母了。”

这本就是容尘施的计谋。

他从前让八溟为阿虞造了个普通无奇的新身份,原以为可瞒上一阵。但八溟本就是容烈那头的,容烈要想知道内情,他自然也只能有问必答,一来二去,阿虞在容烈心中便失了原先的单纯,让老人家以为是她是个心思叵测,又手脚不净的孩子。

加上除了行令伪装,阿虞平日总是做的比说的多,总归不是一个会刻意讨巧的人,这让容家上下颇有些怨言。

容家的男人们对阿虞的身世为人不满,挂在嘴边,记在心间,纵然家中人人都待阿虞极好,可她又是个何等聪慧的人儿,自然能有所察觉。

碍于晚辈身份,容烈这执拗性子他并不好明面上与之顶撞,否则稍有不慎就会适得其反,是以,容尘干脆换了个迂回的法子。

早前,他就托了容萝和华裳以及乌氏帮忙,不必做什么,只需在适当的时候从旁游说,以柔克刚,最能出其不意。

容萝受了他这一礼,靠在柱上打趣道:“连家人都能利用,我看你啊,真是被阿虞勾魂了。”

女人看女人,其实比男人看女人更挑剔。

先不说阿虞现今才十七岁,就能在人才辈出的乾坤盟里挣出一席之地,内行人自是能知晓其间不易,光她那身本事也定是下了苦功夫的。

世上能苦学勤修的无非有三种人,一是有极明确的目的性,二是有重任在肩,这其三便是心性忍耐了得,只这一点,阿虞日后必然能担得起容氏一族掌内辅外的身份。

与容萝自小在外头走动不同,华裳是春楼出身,傲骨清白,见过千人千面,始终未曾瞧过外头的大好人间,而乌桐依着礼教长大,更是羡慕阿虞来去自如的潇洒,三人凑在一起一拍即合,对阿虞这孩子是好奇得很。

年纪不大,相貌绝佳,除了出身差了点,分明也是内外兼修的好孩子。

她们几个私底下对阿虞还是十分喜爱的,只是容尘交代过,让她们无事不要总去叨扰阿虞,这才一直没往人院中走动。

不过,乌桐心细,曾与她们说过,容尘这样过度的保护,于阿虞而言,着实有些不大公允,一切都照着他的意愿去做去达成,阿虞这条江湖游鱼会逐日丧失纯粹的快乐。

容萝原也没甚在意,但今日阿虞能这么招呼不打地出了门去,也与他们这些人总不把她当成至亲家人有关。

如此下去,他日阿虞或许真会再出走不归,到时候入了偌大江湖河海,他们家好不容易爱上一回的尘儿又该如何是好。

“勾魂?”

容尘哂然一笑,走到廊下,望着天上璨亮的星辰。

片刻后,容萝听他懒声道:“勾就勾吧,一生不肯吃亏,偶尔吃一次亏也无妨。”

“尘儿,”容萝听不得他这般颓丧,肃声道,“你最懂人心,也从来算计无误,但你可知道,感情决不能总拿来算计掂量,而看着乖巧懂事的女人,她的心也并非那么好算计的?”

容尘缓缓回头,清俊的眉梢带上一丝惑然:“四姨母的意思是?”

“我是说,阿虞是嫁给你,可也是嫁进了容家。”

这二者……有何不同?

人人都道容尘睿智无双,他却于儿女嫁娶之事上有些聪明反被聪明误。

但只要事关阿虞,容尘总会竭力谨慎许多,譬如现在,被容萝点拨过后,左右一想,心间倏尔漾开一丝明朗:“请姨母赐教。”

“尘儿,你有没有想过,纵然你有把握给她再多的爱,但还是比不过别人家的媳妇所得到的。因为别家的媳妇不止有丈夫的爱,还有公婆叔嫂妯娌,整个家族的爱与你一人之力相较,阿虞心下的委屈,从来就不是你所认为的那种委屈。”

容萝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叹息道:“现在,她唯一的师父都不在身边了,院中的十里也是你派去的人。偌大的容家,阿虞孤身一人,连个知心的友朋都没有。你这是想让她只能仰仗顺服于你,还是认为,她独来独往惯了,早就不需要这人世烟火了?”

原来是这样。

难怪小姑娘憋着气,又不说出口,是一个人逞强惯了,怕叫人知道她心中竟也渴望这俗世牵绊,会被拿来当笑话吧。

她比很多人坚强,也比很多人脆弱,只不过那些受不住苦的,还可以转身向父母亲人撒泼耍赖,她除了久寻不得的阿娘,和一走了之的师父,当真只有他了。

而他却还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困住她,如此一来,只会让她越发小心翼翼,若说从前还只是个呆闷的木头人儿,但也尚可闯**游走,现在困在一方庭院里,连呆闷都成了他人眼中的罪过。

“多谢四姨母,尘儿知道了。”

容尘这些日被容烈故意支出去忙活生意,今天又为阿虞出走而动了心绪,时辰已晚,他倦意难当,但心神俨然清明许多。

看来,接下来还是得慢慢来。

他向容萝道了谢,深邃的目光不经意看向地上影子,眼底掠出两道淡芒,像受不住疲累似的,很快返身回房歇着。

“哎,谁说我嫁不出去了?我这分析情爱的手段,不是一套一套的嘛。”容萝功成身退,打了个呵欠,也悠哉哉地回去睡觉。

又过了会儿,梁上屏息静气偷听的人才跃了下来,几个起掠,落到庭院中。

老人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又被摘了大半的枣子,飞煜那孩子真是越来越贪嘴了,全家上下,也就他与那个叫阿虞的姑娘走得最近,这枣子也是那丫头为他摘得最多。

“说什么了?”容烈听见脚步声,背着手往回走。

八溟挠了挠头跟上,把容尘和容萝的一番交谈一字不差地带了出来。

说完心中还打着鼓,他总觉得自己最近“吃里扒外”多了,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听来的看来的,好像都不能当真了。

所幸容烈自有判断,听后沉吟许久,才挥挥手让他退下。

等八溟走出几步,容烈又着急叫了回来,再次同他确认:“八溟,你作为一个外人,不如也跟我说说,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待那丫头真的是太苛刻了吗?”

他这几日想了很多,话也藏了一箩筐,今日被几个小的堵着气,只能冲八溟发牢骚:“我们容家从前虽是草莽出身,可现在已经大不相同,尘儿又身兼乾坤盟,关系利弊牵一发而动全身。”

“容彻的妻子可以是只会相夫教子的乌桐,容扬的妻子可以是春楼出来的华裳,但尘儿的妻子决不能是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我也没求是个富贵人家,但这连父母来历都没有,又长得这般醒目,小小年纪就在鱼目混杂的江湖里血雨腥风地过日子,实在是……”

后面的话难以启齿,容烈急声打住,没有再说下去。

八溟嘿嘿笑:“老太爷您是家里最大的,您想怎么待人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容烈哼了哼:“你在说我独断专权?”

“不敢不敢……”八溟慢慢收起不正经的神色,认真问道,“公子不也是小小年纪就入了江湖?长得不也醒目?为何您们几个就没觉得公子哪里不好?”

“这能一样吗?!”

“这怎么就不能一样了?同是娘生爹养的,人家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暗奴隐卫们与阿虞好歹也是经历不少事了,自是能看出容尘有多在意她,而她自己又有多少筹谋智慧,这样的小姑娘出身虽不好,但胜在洁身自好,还难能活得明白,就因为出身被人嫌弃至此,委实是过分了些。

“谁说她低人一等了?你别张着嘴就乱给我盖帽子!”容烈还是死撑着面子,被呛得直喘气,“婚姻大事本就是要好好斟酌,我们只是……”

“只是广撒网,多捞鱼呗,”就见八溟翻了翻白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句,“保不齐人家还是什么落难的公主呢,等爹娘找了过来,就未必瞧得上区区一个商户容家了,到时候老太爷您可别后悔。再者说,公子压根儿也瞧不上人家林小姐,您没事给林家捎去的风声,叫林小姐横插进来作乱,只会让公子早早带着阿虞回凤音山住去。”

“你你你——”容烈把袖子一甩,指着门口大喝,“滚!”

“这就滚!嘿嘿!”

天上星子灿灿,明月藏于云后,老人来回又走了两趟,最后一拍大腿:“算了算了,尘儿喜欢最是紧要,现在把人给得罪了,大不了再给宠回来!只要全家都宠着她,还能逃哪里去?没错,正是这个道理。”

他想通了心事,皱着的老脸也露出了笑容,捶了捶后腰自顾自地往房中走:“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藏在墙垣上的人见容烈走远,又一次跳了下来,这次却是朝着容尘的院子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