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野目视着来人仿佛世界末日的绝望神情,安抚道:“王叔,我们不会再去打扰小玉姐了,您进来再说。”

“嗯,好吧。”

庭院中央。

银白月光镀上三人脸庞。

王叔干瘪的双唇嚅动几下,叹了口长长的气,“阿野,我这把老骨头说散就散,我这么做,就是气不过你干爹他仗着族长身份白拿我家鸡啊……”

时野斟了杯茶,起身送到对面之人眼前,“我明白您的心情。”

“阿野,你也知道,要不是看在已故的族长夫人份上,我是不会去守疯人塔的!那塔里就不是人待的地方,看着一堆女人受苦,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啊!”

倪晚侧耳听着王叔的话,当即捕捉到了“已故”两个字眼。

直至此刻,倪晚才知道,原来胡芊芊的生母已经去世。

难怪胡芊芊不曾提起呢,人习惯把伤心事藏着掖着……

王叔仍是满眼悲怆,继续讲述往事:“我那时候好赌,欠了一大笔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时,媒婆找上门,说张家看上小玉了,想择日迎娶过门……”

这经历听着就耳熟,倪晚顿觉嗓子干痒,忍不住干咳几声。

时野赶忙探出手抚一抚倪晚的后背,拧着眉峰问:“是夜里着凉了吗?”

倪晚闻言抬眼,迎上时野关切而炽热的眼神,心头掠过暖流,眼尾微微猩红。

时野看到倪晚呆愣的模样,勾唇浅浅一笑,宽厚的手掌从倪晚背部移到倪晚头顶,轻轻揉了几下倪晚脑袋,“傻瓜,你真当沉默是金吗?”

倪晚被时野流露出的似水柔情弄得脸蛋滚热,缓缓埋下脑袋,用强势的语气遮掩内心慌乱,嚷嚷:“你想多了,我没有着凉,就是渴了呗!”

时野的嘴边不觉蓄起宠溺的甜笑,赶忙倒茶,放进倪晚手里。

“小晚,你能嫁给阿野,真是你的福气啊!”

倪晚当即扬头,挤出笑容附和:“王叔,您说得对。”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当初看张家有些家底,给的彩礼钱也不少,才答应了婚事,想来真是糊涂啊。”

王叔说着说着抹了抹眼睛,已然是泪眼婆娑。

“哎,当时小玉还死活不肯呢,我硬是用绳子捆住她手脚,找人把她扔进了花轿里,想起这事儿,我就觉得对不起我闺女啊。”

时野揽过话茬:“王叔,我记得我干娘还为此去找过你,说有传言,张家的独生子有些不对劲,很少露面,而且还经常对家里园丁拳打脚踢。”

“当初就怪我死脑筋,觉得传言不能当真,毕竟他爹很正常啊。万万没想到张易那小子真患有精神病,对我女儿非打即骂。”

“王叔,那时,我干娘还特地派人去城里找张家人病史,查到张易爷爷确实患有精神疾病,但张易他是受重组家庭的氛围影响,才导致精神分裂,常有暴力行为。”

听到时野谈及到家族病史这件事情,倪晚不免两眼放光,用胳膊肘抵住膝盖,两手捧起下巴深思。

“哎,阿野,我告诉你啊,都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可到头来啊,还是人误事。就怪我心急,没等你干娘派的人回来,就把小玉嫁了……”

时野劝道:“王叔,生活还是要向前看,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我就是跨不过心里这道坎儿,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啊!说起来,我就恨啊,张易那小子也就临死那阵子,才对我闺女嘘寒问暖,他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倪晚竖着耳朵听着王叔对已故女婿的埋怨,在心里默念了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此时的王叔,也是克制不住洪水般的滚滚恨意,持续吐露心声。

“自从小玉离开她婆家后,说让小虎从今往后一定要跟着我姓,我才明白她对张家真是恨得牙痒痒了啊,是我耽误了小玉一生啊!”

“对了,村里还有几个爱嚼舌根的懒汉,说我家小玉脾气火爆!你说他们老在背后对我家小玉指指点点,闲言碎语的,我家小玉用得着给他们好脸色看吗?”

眼看王叔说得情绪高涨,倪晚不由打了个哈欠,竖起胳膊伸了伸懒腰。

倪晚寻思着,可不能再由着王叔一波接着一波唠家常了,得套住重点了!

“我家小玉一出生就长得好看,本该是嫁个模样不错的如意郎君,都怪我好赌啊,怪我啊!”

说完,王叔就拿起装满茶水的杯子,一口闷干后,才将杯子摁到矮桌上。

时野拎起泡茶壶,不慌不忙往王叔杯子里添茶。

瞅准这倒茶的间隙,倪晚抠着手指甲,故作随口一问:“王叔,您说那些小狗是您毒死的,该不是同我们说笑吧?”

问题袭来!

王叔勃然变脸,粗声粗气开腔:“小晚,不是我说你啊,我都说是我了,你怎么还啰啰嗦嗦的呢,和老李头一个样子呢!”

倪晚没想到王叔的反应如此过激,不禁张口结舌……

王叔两手一摊,持续对倪晚发火道:“我告诉你,小虎就是有样学样,学我罢了,结果刚好被你碰到了,你说孩子这样,难道不该怪到我头上吗?”

“王叔,您消消气,她就是多嘴一问,您别放在心上。”

时野说话的同时,右手随之下移,小心翼翼扣住了倪晚的左手。

倪晚瞄了眼被时野压制的手,鼓了下腮帮子,转而望着气头上的王叔,送出了客气的微笑。

“阿野,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你们别再去烦我家小玉了!不然我还要来找你们的,到时候,别说喝茶了,我掀桌子也不解气!”

话语入耳的瞬间,倪晚的好胜心便被一下子激起了!

这王叔先发制人的压迫感不要太强烈喔,有种把人逼上梁山的感觉!

倪晚吸了吸鼻子,乌亮的眼珠子转悠,保持着微笑冒出话来:“王叔,我今天和小玉姐说了,想明天带小虎去医院一趟。”

倪晚此话一出,王叔的表情立刻转为惊奇,张着发颤的嘴唇,却憋不出话来!

时野嘴边闪现一缕惊喜交加的笑意。

时野不曾料到,倪晚轻描淡写说出口的话,居然能降住牛脾气的王叔!

倪晚端详着王叔的神态,进一步施压探问:“王叔,小虎和其他同龄孩子不太一样,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