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翠烟制定的发展宜城剪纸的初步计划大致分三步走:一是开展全市剪纸作品征集活动,每个季度举办一次,对获奖作品进行重奖,整个活动过程,电视台配合每个环节进行宣传,通过征稿,先把本市的剪纸氛围调动起来,把剪纸活动引导起来,激励对剪纸有兴趣的人才投身剪纸事业。二是借全市三个文明建设表彰会之机,对获奖者进行表彰,让他们感觉到领导对剪纸的重视,在广大市民中形成对剪纸的积极认识。三是有重点地扶持好一个农民剪纸村,作为一个典型对外宣传,供人参观,起到一个窗口的作用,待形成一定气候后将本市剪纸作品推向市场,让农民能在剪纸中受益甚至发家。

郑市长对翠烟提出的方案很有兴趣,特别是她提到的创建一个剪纸村的想法,把剪纸发展为一种产业,让农民能够从中获益。郑涛从小爱好艺术,是个很讲究生活情调的人,如果能够把宜城发展为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城市,让老百姓不光在艺术的创作中体会到精神上的愉悦,还可以收获到一定的经济利益,兼顾了文化建设和经济建设,岂不是一件两全齐美的好事?只是翠烟一个年纪轻轻的弱小女子,要把这个工作全面铺展开来,可能要吃不少的苦。

“你的想法确实不错,只是,任何一个新事物,要从无到有,从有到精,都要经过漫长而艰难的成长期,要把一件完全没有基础的事情做大做好,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郑市长听完了翠烟的汇报之后说。

翠烟知道郑涛是担心她像一般的沽名钓益者,只图把运作经费拿到手,搞一些形式上的东西,为自己的仕途增加筹码。

“郑市长,您放心,我是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之后才着手制定这个计划的,”要消除郑涛的顾虑主要是强调事情的可操作性,于是翠烟接着说,“剪纸艺术还是很受劳动人民欢迎的,在宜城也有着比较深厚的群众基础,再加上制作工具简单,对艺员的文化要求较低,跟其他艺术形式相比,推广起来更具可行性。”

郑涛点点头说:“那这样吧,这件事就主要交给文化馆去操作,我会交待相关部门在需要的时候进行协助。”

“谢谢郑市长。”翠烟欠了欠身。

“你预算的十二万元经费,主要是用来修缮展览馆的对吧?我看这样吧,我给你批二十万,既然打算着手这件事,就早点开展起来,这二十万包括重装展览馆和今年进行相关工作的所有经费。资金,我暂时就投入这么多,至于怎么利用怎么运作,那就要你好好开动开动脑筋啦。”郑市长把计划书递还给翠烟,“你拿回去修改一下,把今年准备开展的工作都列入进去。”

翠烟颇有些不好意思,以前的工作都是领导安排好,她照着步骤一步一步干,而这次是由她自己挑大梁,对于她来说,这还是一个崭新的开端,不管平时多么稳重、机灵,毕竟没什么经验,考虑事情比较片面,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她只想到要搞展览,首先就要把展览馆装修好,可装修好了之后没有经费运作起来,那不是白装了吗?难道到时候又来找领导批示一次?那不是把一件事情分成了好几件来做吗?工作效率怎么提高得起来?

没想到做了那么久的思想准备,还是没能给郑市长留下一个可以信赖的印象。翠烟想到在楼梯口上碰到郑涛时的那个呆样,忍不住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唉,真是个反应迟顿的家伙,开过那么多次会,看过那么多次新闻,没把郑市长认出来不说,还差点把人家当成了金城武、刘德华之类的影视明星,当时心里还美滋滋地想呢,这人长得好像那个什么什么片子的男主角哦,幸好旁边有人叫了出来,不然脸就丢大了。

好在郑市长是个有风度有涵养的人,没怎么让她难堪,临别时还特意叮嘱她,如果工作中遇到什么问题,随时与他电话联系。

翠烟觉得此次前去拜访郑市长,虽然勉强达到了工作目的,却并未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要知道,一个普通的干部与正市长接触的机会是有限的,如果一次两次没有让对方产生信任感,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以后就算付出加倍的努力,也未必能纠正这种印象。与她相反,郑涛却表现得那么从容大方,既随意,又亲切,既让人心生佩服又不至于使人紧张,真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这个回合下来,翠烟觉得自己输得很惨。

她靠窗站着,手里执着一支点燃的软白沙,香烟淡淡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子里。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她并不觉得孤独,或者是说她已经不太去思考什么孤独不孤独幸福不幸福的事情了,她把脑袋枕在窗棂上,窗下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田里栖息着无数的青蛙和飞虫,那些青蛙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彼此呼唤,像一对对唱着情歌的爱侣,而那些飞虫偶尔会光顾她垂落在地上的粉红色床幔,她与它们隔着一层薄纱,彼此对视彼此倾听。

以后跟郑涛接触的机会肯定会越来越多,他的秉性如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是否好酒?是否贪色?他赌博吗?K歌吗?搂着小姑娘跳舞吗?在与他再次见面之前,必须先摸清他的一切爱好和习惯。

翠烟开始频繁地请那些平时与郑涛接触比较密切的人吃饭,有白纱纱做前车之鉴,她从来不会把自己弄醉,有时候为了一杯酒,不惜与对方翻脸。她知道,如果一个男人会为了一杯酒和一个女人过不去,那么,这样的男人再有能耐,也是靠不住的。与其为了取悦这样的男人而损坏自己的形象,还不如保持优雅,让这些男人们永远把她当作水中月,镜中花。再者,她一向不喝酒,从未开过先例,旁人也渐渐知道了她这个习惯,不会太为难她。

第二次与郑涛见面时,她对他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当然,她从来没有正面向别人打听过郑市长的兴趣爱好,她正面打听,也未必能听到什么有价值的回答,倒是有些人为了显示自己与市长之间的密切关系,有意无意在闲谈中透露出的一点半点讯息,这样的讯息反而更可靠些。

这次见面是在由文化馆主办的剪纸创作比赛的现场,翠烟穿了一身乳白色的套裙,像个姿态优雅的主持人,一一指点着各位民间艺术家的作品向郑市长做着介绍。郑市长对她组织的活动很是满意,说了很多激励的话,还特地走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面前,与他亲切地攀谈。这整个的过程都是有摄像机跟拍的,剪成新闻播出来,就成了“郑市长亲自下乡慰问民间剪纸老艺术家”了。

郑涛来去匆匆,在比赛现场前后停留不过十分钟,和上次一样,临走时握着翠烟的手亲切地说:“工作中有什么事情,随时电话联系。”上次说这个话,是为了给翠烟增加工作的信心和热情,这回重复这句话,是为了给翠烟清扫工作中的障碍物。这话实际上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随行人员听的。既然是剪纸比赛,郑市长亲自到了现场,那些分管文化的市长啊,宣传部长啊,文化局局长啊,自然也都要到现场,这些耳聪目明的人物会听不见郑市长对柳翠烟说的话吗?

翠烟一路将郑涛送上车子,略一躬身为他打开车门。就在这一躬身的当口,她手里拿着的文件袋里滑出一本厚厚的书。

郑涛正弯腰上车,恰好看到掉落在地上的书本,粉红色封面,上面画着几个古雅的女子,他对这本书太熟悉了,不用看书名也知道是《红楼梦》。

郑涛随手将书本捡起来递还给柳翠烟,很认真地看了看她的眼睛,说:“这是本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