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惊蛰,春意便一日浓过一日,枝头的花一茬接着一茬,姹紫千红,轮番绽放。直至清明前后,绵绵细雨不断,燕子斜飞,落花拂面,春意俨然已到了顶峰。
将离扔下一桌的账本,趴在窗边发呆。她后悔了,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着,干嘛接管家的事,如今倒好,后院那些姨娘们隔三差五地来哭诉不说,像陵游这种熊孩子,直接就来找将离要肉吃,无论将离说什么,他总有理由说她这儿有肉吃,他要吃肉。
这且不说,赵家院子大、人手多,每月的下人支出可不是一笔小费用,眼看着赵夫人留下的银票哗啦啦如流水一般地出去,将离怎能不心疼?思来想去,只能增加开源项目了。这些天,她想怎么赚钱,想得做梦都只剩下钱了。
哎,谁说富二代好当,真心烦不胜烦啊!
濛濛细雨中,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撑着一把伞款款而来,将离开口喊道:“薇芜!”
薇芜循声看去,朝趴在窗边像摊烂泥似的将离微微一笑:“四姐姐。”
见将离并没有起来的意思,薇芜便走到窗边,打开食盒,端出两碟点心放在美人靠上:“鲜花饼、荸荠糕,你尝尝。”
将离捏起一块小小的荸荠糕放入嘴里,清脆爽口,甜而不腻,忍不住又吃了一块,笑道:“薇芜,以后谁娶到你可有口福了呢!”
薇芜早已习惯了将离的打趣,笑而不语,只是将扔了一桌的账本,按顺序理好放好:“听百灵说,你已经好几天没睡安稳了。以前景大夫留的安神茶不管用了吗?”
将离拿起一块鲜花饼,咬了一口:“早就没了,那家伙也没留下方子。”
薇芜坐在将离身后,细心地替她按摩头部几处穴位:“这个家也就这样了,倒是你,要注意身子。”
将离无奈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傻,接这个烂摊子。说实话,我现在觉得自己真的挺傻的。”
薇芜摇摇头:“你不傻,四姐姐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了。爹爹这一走,这个府里除了你,真的没人可以看这个家了,可惜他们都只是看着自己,看不到别的了。”
将离十分欣慰:“难为还有你明白我。”
薇芜让将离躺在她的腿上,一边揉着她的头,一边道:“我明白你又有何用,什么都帮不了你。四姐姐,姨娘去世后,我总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个家,很快便要散了。虽然这话很不吉利,可我真的是这般觉着的。”
将离有些诧异地看着薇芜。细雨落花随风潜入,打在她头上和脸上,她却仿佛不觉,只是看着窗外的山茶出神。时已暮春,茶花已开败,只剩下枯黄的花朵在枝头摇摇欲坠,若风一大,便零落了。
默默发了一会呆,薇芜又道:“再过两天便是清明了,我想去趟福仙寺,为姨娘祈福。生前,她是最信那里的菩萨的。”
将离一骨碌从她腿上爬起,笑嘻嘻地道:“带上我呀,每天对着这些账本和那些姨娘,我都要抑郁了。请六妹妹大发慈悲,带我出去透透气吧!”
薇芜“扑哧”一笑:“好吧,那我就大发慈悲,带可怜的四姐姐出门透气。”
将离手舞足蹈一番后,一把抱住薇芜:“我就知道薇芜是这个家里最好的人了!”
期盼了两天后,天公也算做媒,淅淅沥沥下了好几日的雨终于停了,久不露面的阳光也穿过层层云雾,洒了下来。
一大清早,将离便去云胡居把薇芜拉了起来,欢欢喜喜地奔赴福仙寺。
福仙寺坐落在城北骆驼山后,与城西的观音堂完全不能相比。福仙寺小,香火也少,即使是如清明这样的日子,来寺的人也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人。
这倒也好,清净。佛门之地,本该如此。将离认真地拜了菩萨,磕了头,又帮薇芜烧好纸钱,才算做完了来庙里的正经事。
见薇芜站在凶神恶煞的十八罗汉下面,将离拉拉她:“薇芜,我有些口渴,去哪找师父要杯茶呀?”
薇芜蓦然回神:“哦,我带你去后院。”
后院是僧舍和厨房,许是香火不足缘故,僧舍旁还辟了块很大的菜园。这时节,菜园里葱绿一片,菜蔬长得十分吸人,一葛衣僧人正弯腰浇水。
雪雁瞧了圈四周,只有这么一位僧人,便朝他喊了声:“师父。”
那僧人拿着水瓢转过身来,将离一怔,这位年轻僧人长得十分俊美,不同于景秣的倾城绝色,也不同于秦洧的霸气飒爽,这僧人就是单纯的好看,如佛主一般慈眉善目的温和,见了便觉如沐春风,赏心悦目。
那僧人放下水瓢,双手合十,对薇芜微微一笑:“赵施主,许久不见。”
薇芜亦行了个礼:“明镜师父,许久不见。”
原来认识。将离眼尖,瞧见薇芜雪白的耳后微微发红,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只听薇芜又道:“我们有些口渴,向师父讨几碗水喝。”
明镜道:“几位施主且在饭堂稍作歇息,小僧这就去端茶来。”说罢,便从菜园里走了出来,细细地洗了手,放下卷起的袖子,便去厨房泡茶。
薇芜和将离在饭堂坐了一会,明镜便端着四杯茶进来了。修长的手指,将四杯茶一一放在薇芜、将离、雪雁和百灵面前,温和道:“山野粗茶,几位施主请尝。”
将离道了声谢,端起粗瓷茶杯,先呷了一口,却听百灵叫道:“好苦!”
明镜有些抱歉道:“寺中简陋,无好茶招待,还请施主见谅。”
将离却笑笑:“师父过谦了,这茶入口虽苦,但自有一股暗暗的甘甜与清香在其中,且因烘焙精细,茶汤很有层次感。在我看来啊,这茶并不比龙井、碧螺春差呢。”
明镜合掌道:“施主是懂茶之人。”
将离摆摆手:“我并不懂,也只是瞧了些讲茶的书罢了。”前世,奶奶是爱茶之人,只是家中拮据,买不起好茶,多数时候只能买些山中野茶,耳濡目染,将离也便能体会出这些茶的好处来。
“师父,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卖一些这茶给我?”锦衣玉食的赵府,是不会出现这种茶的,既然遇见了,便带一些回去,闲来喝喝,就像奶奶还在的时候一样。
明镜道:“施主既然与这茶有缘,小僧赠一些便是。施主稍等。”
将离也不客气:“那就多谢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