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将离又仔细讲解了府里的节流措施。

首先,取消诸房姨娘和小姐少爷的月例银子。要买胭脂花粉,要购置新衣,要买零嘴儿诸如种种,请用私房钱自行解决。

其次,每日伙食由大厨房统一做好,再送到各院里,大人的标准是一荤一素一汤,十岁以下的小孩加一份肉,三岁以下的孩子早晚各添一个鸡蛋或一份肉粥糊糊。点菜需求,一律不准。

最后,所有要花钱的娱乐活动,都不准从公中支银子。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繁缕咬了咬嘴唇,楚楚可怜地看向将离:“四姐姐,我们真的要过得这么惨吗?”

将离不是男子,也不是圣母,才不吃她装可怜扮柔弱那一套,冷笑道:“惨?比起北方那些遭受雪灾,又冷又饿无处息身的灾民,你还能坐在这锦绣华房里,吃饱穿暖,惨从何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世情冷暖的小丫头。

繁缕撇撇嘴,娇滴滴地说:“我们怎么能和那些人比?”

将离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都是普通百姓,你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难道过了几年富贵日子,便觉得自己是公主贵女,身份不同凡响了?”

凌霄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不管何时何地、何种情况,只要繁缕吃瘪,她就高兴,将离也真是无语了。

繁缕终究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罢了,众目睽睽之下被将离如此硬怼,立刻涨红了脸,却又不能出言反驳,只能羞愤地低下头。

比起初出茅庐资历尚浅的繁缕,十三姨娘倒算一块老姜了,她皮笑肉不笑地道:“四姑娘,难不成偌大一个赵家,真的只有五百两银子吗?谁信呢?”

将离知道她言下之意,也明白在坐的大部分人也是这般想的,正要开口,却听一个话音有些奇怪的女声响起。

“我不信。”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抱着婴孩的十七姨娘塞克娜身上,将离亦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位异族女子。在将离的印象里,塞克娜几乎从不与赵家其他姨娘往来,也很少在众人面前说话,此刻她开口,也着实让大家意外。

塞克娜道:“四姑娘说了,这是公中的五百两银子,我们手头的银子自是不算的。公中的银子,只是让大家温饱,若要日子过得滋润,便自己想办法,四姑娘,是这个意思吗?”

将离不知她何意,却也实事求是地颔首:“是这个意思。”

塞克娜继续道:“十三姨娘,你出自商贾之家,带来的嫁妆必定不少。我呢,只是普通人家出生,当年带着两身衣裳便随老爷来了扬州,如今赵家这般,吃苦我是不怕的,只是怕委屈了小南星,若以后南星有困难,能否请你资助一二?”

十三姨娘本能地回:“我也没钱,别来找我!”

塞克娜也不恼,只是笑了笑:“中原有句话,叫‘谈钱伤感情’,更何况我与十三姨娘也没几分交情,你不肯帮我,也在理。”说罢,低头哄刚睡醒的小南星,不再说话。

十三姨娘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几个脾气大的姨娘,颇为嫌弃地瞪了她一眼。大家都是打着让将离拿赵夫人留下的嫁妆出来的主意,如今十三姨娘断然拒绝用自己的嫁妆帮助二十少爷,那其余的姨娘和小姐少爷,又有什么脸面说出让将离花自己的钱改善他们生活的话呢?

不管大家愿不愿意,吃完这顿家宴,以后勒紧腰带的日子要开始了。今日早上将离对十三姨娘说的话,也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他们的生杀大权在她手上呢,要挑衅要找麻烦的,还有一条路可行,那便是滚出赵家。

大家心照不宣地默默吃着已凉了的饭菜,方才还嫌饭菜简单的心情再不复存在。比起明日开始的两菜一汤,面前的这顿,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吃完饭,大伙陆续离去,因哄南星睡觉,塞克娜走得晚了些,将离便喊住了她,真心道了声谢。若无塞克娜开口,她亦是要开口说那个意思的。可从她嘴里说出,那些姨娘和庶子庶女,自然都是不服的,必定觉得她只是找借口不肯出银子帮他们罢了。如今被塞克娜那一打岔,那些人却无话好说了。

塞克娜却只是温和地笑笑:“四姑娘不必谢。我和南星的命都是您救的,此番大恩大德铭记在心,这点事又算什么,更何况也是个实话罢了。”

将离苦笑道:“大多数人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实话。爹爹实在不厚道,丢了这么个烂摊子给我。”

塞克娜道:“确实是个烂摊子,五百两银子,怎么养得活后院的人和家中下人家丁呢?比起那些只能用你的钱去贴补的下人家丁,我们这些做姨娘和少爷小姐的,毕竟还算半个主子,自己养活自己也是应该的。”

将离还以为今日这几桌人,除了薇芜,不会有人明白五百两银子掌家的意思呢,看来还是有有心人的。

将离看着南星纯净的睡颜,轻声道:“爹爹让我确保家中之人无虞,我理解的就是保众丫鬟家丁能一切如旧地待在赵家,将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至于诸位姨娘和小姐少爷,正如你所言,好好坏坏,不饿着他们冻着他们便是了,我也没高尚到用我娘的银子将他们养得白白胖胖,毕竟那是爹爹的责任,不是我的。抱歉,顺带连你也一块说进去了。”

塞克娜无所谓地笑笑:“事实罢了,我们哪,在这个家里,就是无所事事的米虫和废物。时候不早了,我带着南星回去了,四小姐也早些歇着吧,接下来的日子有得你忙和头疼的了。”

将离目送她离去,心中暗想,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女子,怎么就跟着赵老爷做了妾呢?

雪雁用一袭大氅裹住将离,道:“小姐,我们回去吧。”

将离“嗯”了一声,一头踏入了银色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