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踏雪来到苑柳阁,与薇芜一般,也被赵管家拦在门外。

将离的脸当即便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难道在你眼里,一条人命,还值不过爹爹的一觉?”

赵管家赶紧赔笑:“四小姐,请您不要为难我。”

将离皮笑肉不笑:“好,我不为难赵管家。”说罢,大步出了院子,快得连赵管家都没反应过来。

赵管家在门口愣了,想着最近的将离着实让人看不懂,今天闹这一出又是几个意思呢?正琢磨着,却见将离又如风一般地出现了,手里还提着一大串鞭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点了扔到赵老爷卧室门口。

“噼里啪啦——”震得赵管家目瞪口呆。

这时,赵家十三少爷赵陵游哭着跑了进来:“四姐姐你是坏人,你抢我鞭炮!”拽着将离的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将离解下衣服上的荷包丢给他:“再去买!”

陵游立即破涕为笑,抱着荷包屁颠屁颠地跑掉了。而此时,赵老爷居室的门也打开了,一脸倦意的赵老爷语气颇有怒意:“这是做什么?”

将离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五姨娘快不行了,想见爹爹最后一面。”

赵老爷看了眼赵管家,对将离点点头:“走吧。”

两人来到云胡居时,薇芜正抱着五姨娘低语:“姨娘,你再等等,爹爹很快就来了,再等等——”

“苏眉。”赵老爷走到床边,薇芜轻轻放下五姨娘,将位置让给了他。

赵老爷握着五姨娘干瘦的手,又唤了一声:“苏眉。”

五姨娘看着赵老爷,眼中慢慢腾起了一片氤氲:“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老爷,我一直都在呢——”

赵老爷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

五姨娘嘴角缓缓上翘,合眼之时,泪水自苍白削瘦的脸颊滑落。

新年的第一天,赵家后院添了一位少爷,也走了一位姨娘。原本喜庆的日子,也因此蒙上了一层雪色的白。

五姨娘的丧事自不可能像赵夫人那般大办,但府里也摘下了红绸灯笼,挂了几日白幡。丝竹之乐自也是止了,为此惹得后院的人很是不满,私下都怪五姨娘死的不是时候。

百灵将这些流言告诉将离的时候,很是义愤填膺。将离却只淡淡一笑:“兔死狐悲,并不是谁都明白这个理的。后院这些人这些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又何必大惊小怪。”

关注这些姨娘们的口舌之快太没意思了,将离把新写的小说整理好,带着百灵去云胡居找薇芜。

薇芜正在屋里收拾五姨娘的遗物,见将离来了,赶紧让丫鬟沏茶。将离微微一笑:“你忙你的,我们说说话。”原以为薇芜会哭得死去活来,可她比自己想象得坚强多了,只在五姨娘去世的当晚抱着自己大哭一场,然后便跟着田嬷嬷处理五姨娘的丧事,小小的身躯俨然已经开始扛起了事。

眼角瞥见一件泛黄的男子中衣,将离有些好奇地问:“这件衣服看似有些年头了,是爹爹的?”

薇芜颔首,思绪似陷入了回忆之中:“姨娘是临安清河村人氏,我外祖父是秀才,以教书为生。爹爹当时外出经商,路遇强盗受了伤,是姨娘救了他。姨娘说,她是在村口的桃树下见到的爹爹,当时正值人间三月,桃花盛开之时。”

将离接口:“所以五姨娘念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便是与两人相遇之事有关?”

薇芜叹了口气:“嗯。但不知是缘还是劫。外祖父家虽清贫,却也是知书达理的书香门第,怎能让女儿去做人家的妾?姨娘向来软弱,但那一次却是出奇地坚定,执意要跟着爹爹,气得外祖父将她赶出了家门,断了父女关系。”顿了顿,她继续道,“姨娘将爹爹看做了下半辈子的依靠,可在爹爹眼里,她却只不过是那日在村口遇见的一树桃花罢了,也许当时觉得赏心悦目,可世上那么多花,遇见了别的,哪里还记得那树早已凋零的桃花。”

薇芜低着头,将那泛黄的中衣放入箱子:“姨娘是个认死理的人,这个院里,谁没有自己的小九九,怕是只有她才将爹爹当做唯一的宝了。”

薇芜合上箱子,对将离抱歉一笑:“四姐姐不会嫌我烦吧,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

将离道:“不会啊,我很喜欢听这些事。喏,这是我新写的小说,给你。”

薇芜接过,笑道:“我也最喜欢四姐姐的小说了,比府里的那些话本好看多了。不过,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武功那么高的人吗?”

将离认真地回:“当然有啊。”秦洧就是,不过上次是没见到,以后有机会,倒可以让他施展几招给她瞧瞧,看看是不是跟前世电视里的一样。怎么说他都还欠她一大笔债,不是吗?

“四姐姐见过?”薇芜好奇地问。

将离笑了笑:“算是吧。”

薇芜有些羡慕:“如果我也有那么高的武功就好了,就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必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听闻往东走不远,就是海了,无边无际像天空一样,好想去看看哪。”

将离道:“我带你去看。”

薇芜轻叫:“真的吗?!”不过,神情转眼就落寞了下来,“我不是不信四姐姐的,过了年,四姐姐虚岁十五了,我也十四了,怕是要定人家了。定了亲,嫁了人,想要出去走走,就更困难了。”

将离一愣,她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薇芜苦苦一笑:“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嫁人。只是,这不是我所能选择的。”

将离幽幽地道:“我只嫁我想嫁的人,如若不是,不惜任何代价,我都不会妥协。”虽然还未找到回去的方法,也不知能不能再回从前,但是,上天既然给了她又一次生命,她定是要比从前活得更好。婚姻之事,绝不将就!

薇芜怔怔看着将离,突然握住将离的手:“四姐姐,我要是像你一样勇敢就好了。”

将离道:“勇敢不是‘像’出来的,而是你自己的选择罢了。只要你想,定可以做到的。人心是最复杂的,你不知道你自己能做到什么份上,但尽力一搏,无愧于心,才能不悔。”

“尽力一搏,无愧于心,才能不悔……”薇芜喃喃地重复,思绪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