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一次来千南山还是因为去大理寺兼职背尸体,那时满山红枫,现下只剩下白雪压枯枝,寂静的山林空无一人,看着无比的凄凉。
已经过了正午时分,太阳外面却像罩着层纱衣,没舍得分太多的春光给大地。我扯去脸上那层人皮面具,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
“我家公子说让小的就送姑娘到这儿。”车夫冷冰冰地扔下这一句,赶着马车离开,却是和长安城相反的方向。
我往手心哈了一口气,提步踩着山间小路快步往上走。越到这个时候,我心里越发平静,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的目标是坚定的,不论以后的路是曲是折,我尽了全力就不会后悔。
我娘总说,我们兄妹八个虽然长相各不相同,但性子里的不管不顾都一脉相承随了我那英明神武的爹。他当年为了我娘甘愿放弃亲手拼搏下来的前程,如今我也想为我喜欢的人做些什么。
也是这一刻的不顾一切才让我意识到,我原已经这么喜欢谢湛了。
我虽然有时候嘴上说烦谢湛每一步都要算计都要计较的模样,但实际上我说的厌恶的地方恰恰也是我喜欢他的地方。
而这,可能要归功于夏离了。
夏离十来岁就在军营跟着我爹了,我情窦初开时喜欢那个时不时就带我策马,陪我打猎的英武小将军。那时每日只恨天亮得太晚,黄昏来得太早,让我和夏离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少女的情思来得热烈,恨不得和整个长安城的人说我沈婳看上了夏小将军,你们都给我离他远一点儿。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心意,所有人都恨不得以身代之,替夏小将军出面应下我这段姻缘,只有夏离本人对此不发一语。
他不排斥和我往来,每每在一起我也觉得他是开心的,但他从来不说承诺,也不给我一句准话。我那时觉得他大抵是矜持,却不知如果他真的想过我们的以后,怎么会连句回应都欠奉。
再后来,元庆四十六年,原太子谢乾被揭发多条罪状,废黜在即,夏离突然找上我爹,请求我爹出面帮太子渡过难关。
“我会娶小婳为妻,我这一辈子都会对她好。”
彼时我在花厅后面偷偷地听墙角,我没想到我终于能听到日思夜想的这一句话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夏离是谢乾的人,他靠近我,他接近我,为的也不是我,而是我背后的武安侯府。我爹那样的暴脾气都忍住没有暴打夏离,而是在这晚找上了我,问我:“小八啊,你是不是真的看上姓夏的那小子了?”
我爹什么也没说,只是单纯地询问我。我强压下眼底涌上来的热意,扯出一抹笑道:“哎呀都是大家开玩笑的,我还小呢!”
我爹点点头说好,我却分明见到他松了口气。
再后来,原太子谢乾被废,夏离没有被牵连太多,只是外放。第二年秋日过后,我请命去了西北。
夏离离开长安城之前,来见了我一面。
“我知道我没有被牵连是武安侯的意思,小婳,我对不住你。”
我偷了两坛酿好的竹叶青,人生第一次喝酒,却越喝越清醒,干脆将剩下的酒封住,埋在院中的那棵梨树下。那夜下了雨,走了人,我捂着脸终是哭得泣不成声。
而我后来遇到的许多人,只有谢湛像夏离,却又不像。
他和夏离一样是带着目的靠近,却不像夏离一样藏着掖着,而是捧着那颗心,那份藏不住的感情到我面前,清楚明白地说清他所想,所要,将所有好坏都摆在台面上,让我自己选择。
我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喜欢我的人,一个我喜欢的人。只要我喜欢,我什么都可以为他做。
夏离不明白我的心,而谢湛懂我。所以我面对谢湛总是防备他和夏离相似的地方,却又忍不住泥足深陷,说到底……还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一边矫情地分析着我的感情史,一边往上爬,这山路显得比平日短了许多。山顶那里被炸得凹下去一块,看起来像个大坑一样,旁边还是不是地有沙土和着雪粒往下滚。
我四下翻找着谢湛母妃的骨灰盒子,这茫茫一片白晃得我眼睛快瞎了,手拿着柄匕首在稍微凸起的地面上挖着,手冻得通红,开始还觉得冷,后来都麻了也感觉不到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翻找却毫无进展,我阖上眼睛一边歇一歇,一边在思考着对策。
这山顶这么大,毫无章法地找明年谢湛生辰都够呛能找到。言树既然让我找,肯定是有所目的,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倘若沈姑娘酉时二刻能拿回骨灰就再好不过了。”
我脑中回**着言树的这句话,再抬眼看了看天,快到酉时了。
可为什么是酉时二刻,掐得这么精准的时辰?
就好像是酉时二刻在等着谁一样。
这个念头在心口一转,我倏地睁开眼走到那个“大坑”前,安静地打量了一会儿,小心地顺着一边往下滑。
这坑倒是不深,因为是直接被炸开的里面凹凸不平,一个没站稳就容易摔。没一会儿滑到底,我拿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借着火苗四下打量。
不远处有一排脚印,因为太深,就算雪再下也只是薄薄地掩了一层,脚印消失在拦腰处有一大块凸起的洞壁,下面滚下来的沙土比别的地方的都要多,是有人踩着踏上去的结果。
将火折子叼在嘴里,我反手握着匕首,艰难地照着那凸起往下凿,凿了几十下匕首受了太多力“啪”地一声卷刃断了一截,我急得没办法,只能徒手上去扒。
指尖渗出血来,我却笑开,因为扒开的那地方摸到了木料的一角,找到了!
“真的在这儿,太好了太好了。”
一边嘟囔着一边给自己鼓劲儿,最后那盒子被整个挖出来,我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
酉时一刻,我从衣裙下摆扯开一大块布,将盒子包起来绑在我小腹处,再双手托着施展轻功飞快地从山顶往下跑。
其实一跃而下是最快的,可我也不是那些情爱话本子里的女主角,随随便便跳个崖也不会死。
谢湛还在等着我,我可不能死。
寒风在我耳边呼啸,在我脸上肆虐,如刀如剑,刮得我感觉自己要被毁容了。我体力不支腿也有些软,脚下要踩着东西借力才能继续向前。也就是脚尖点在一块山石上时,我突然感觉到了一阵震颤。
不是我小腿肚子抽筋,是整座山在颤。
电光火石间我脑中闪过一个极为扯淡,但仔细地想想却极有可能的念头,脚下用力落在一棵枫树上,再蹬开一截树枝“咔”地应声而断。
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一刻跑得这么快,活脱脱像后面几百条大狼狗追着我咬。
山脚蜿蜒的路在眼底若隐若现,我咬着牙根直接往下跳,刚一落地,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耳边除了山石窸窸窣窣往下滚的动静之外,还有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袭来。
我心下一凛,腿却因为用力太过有点儿不听我使唤,只能拖着蹭着地往前。
视线因为被雪刺激得有些模模糊糊的,但渐暗的天地间,那一抹湛蓝却那么清晰。
“谢湛……”
我喃喃地出声,声音和情绪仿佛都在这一刻凝住,直到那打马而来的人整个出现在视野,我才终于缓过来,咬着下唇用力地向前。
“谢湛快停下!别过来!!”
马上的谢湛被我这凄厉的一嗓子吼得停住,我捂着发疼的胸口继续,“回去,快走,快!”
话音刚落,我腿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栽着往前倒。
谢湛立时翻身下马,飞快地伸手将我接在怀里。我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息,被鞭挞的伤口因为骑马的剧烈动作被扯得更开,他腰腿处的衣衫被染红,可以想象里面的斑驳。
“快走……”我瓮声瓮气地撑在他肩头,谢湛不明所以也照着我的话做,打横将我抱起,安置于马上,他坐在我身后,双手探过我的腰际驾着马狂奔。
那马跑了片刻突然嘶声发狂,在将我们甩下去时搂着我的双臂收紧,按住我的脑袋在他胸前,滚了几下才停下。
耳畔是他粗重的呼吸声,紊乱的心跳声,我感觉到那股袭上来的热浪,唇贴在他心口处,轻轻地一吻。
身边的人因我这个动作浑身发怔,我趁机离开他的怀抱,掀开大氅,将好好藏着的骨灰盒子献宝一样地给他看,“你看,我厉不厉害?”
谢湛瞳孔剧烈地一缩,木呆呆的模样倒不像他了。
我得意地笑了笑,在那一声爆裂声响起前扑着压在他身上,双手捂住他的双耳,“谢湛,我喜欢你。”
耳膜和意识全被撕裂,我强撑着的精神跟着一松,再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