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快亮了,府中各处一片寂静,厨房里没人,只有各种食材齐齐整整地堆在案台上。案台下边有一个半人高的瓦罐,打开盖子迎面一股浓郁的桂花香。

我娘最喜欢桂花,记忆里每年秋日桂花盛开时,我娘都会带着我们兄妹几个拿着长长的竹竿将花打落,沈及最不喜欢卖力,一手抱着我,一手捞着一捧桂花,两个人躲在远处咬着花瓣里甜香的汁液。

每当这个时候我爹就会鬼魅一样地出现,然后把沈及暴打一顿。

收起来的桂花兑上蜂蜜和糖水倒在瓦罐里,做圆子的时候就舀一勺桂花糖浆进去,这味道我从小吃到大。临去西北前夕,我娘担心我远在千里之外吃不到这一口,就给我临时突击了一下厨艺。只不过西北的军营里有桂花圆子做的特好吃的伙夫老王,也没我什么用武之地。

糯米粉揉成小圆子,在锅里煮到软烂,再加桂花糖浆进去,小泡泡“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哎八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门口有了动静,来上工的厨娘陈大娘见我震惊得不能行,我拿着大勺子将圆子盛到砂锅里,将盖子盖好,才笑了笑道:“今日是冀王殿下生辰,他想吃我亲手做的桂花圆子,我就赶着做了给他做早饭。对了陈大娘,我半夜就起来现下困得很,劳烦你把这个装食盒里,找个人送到冀王府去,就说是我送的就成。”

陈大娘笑吟吟地拍胸脯,“八小姐放心吧,我马上就找人去办。今儿有你爱吃的粉糕,大娘给你留几块放锅里热着,等你醒了来吃。”

“多谢陈大娘了。”

东苑后面的墙外就是一条巷子,僻静得很,这寒冬腊月的更是没什么人。我从墙翻过去落了地,见墙根下杵着个人吓得我脚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沈及伸了手,把我拉起来。

“四哥这是浪了一夜刚回来吗?这么巧,我也刚要出去浪的。”

沈及没回答,静静地看着我表演。如果平时我能跟他演上一整场《西厢记》,可今日我是真的没心情,那假笑没撑一会儿就撑不住了。

“大哥从前的那些关系网也没有全交给方焦,很多要紧的其实给了我,万一武安侯府他日遇到个什么,也好能早做安排。前几天我就听到消息说你总往望月楼和人见面,交个朋友也无可厚非,可那个言树我怎么查也查不到他的底细。”沈及眉头一蹙,审视般地看着我,“你对冀王的心思我知道,如今他出事在家你让别人送东西给他,自己却去别处……小八,四哥不能看着你冒险,哪怕只有万中之一的可能,我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谢湛如果说是我肚子里蛔虫,我四哥估计就是吃我心头肉长大的蛊了。我感动之余脑壳儿还有点儿疼,“我确实是去找言树的没错,谢湛把人给打了,现在又闹得那么大,我想让言树出面解释一下将这件事。再说这个风口浪尖我怎么可能大白天就去看谢湛,夜深人静才适合啊四哥,你这关心则乱想太多,都影响你机智无双的判断力了。”

沈及定定地盯着我看,像在逐字逐句地分析我这段话。我毫无畏惧地迎着他视线而上,“你方才说你手下有一些大哥的关系网,那肯定知道长安城不少劲爆的八卦了,放出一些去分一分谢湛这件事的热度,这样等言树再出面一说,估计事情就差不多能了了。”

沈及继续盯着我,我继续回盯着他,四目相对讲究的就是耐力,半晌他揉了揉眼,摆摆手走远,“还没嫁出去的妹妹好比泼出去的水,还没怎么样就让本热血少年帮未来妹夫忙了,啧啧……”

我凝着眼看他飞身越过墙之后才敛起面上所有表情,我这么多年锻炼出来的演技就在方才这一刻爆发了,不容易,总算能骗过我四哥一次。

我到的时候言树依旧在家里,被暴打的猪头脸看着没昨日那般不可直视了。

他这模样说话着实是有点儿费劲,我也就没再和他做唇舌上的客套,开门见山地就开口道:“望月楼的事情我想让言公子出面解释一下,这是误会一场。如若言公子肯帮忙,条件随便开,如果不太贵的话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有一位朋友,他的娘亲因为不得他爹的喜欢,死后都不得以全身入葬,只能火化成骨灰装进盒子里,埋在了城郊的乱葬岗。他爹明令不许任何人祭拜,我那位朋友这些年只能在生辰当日偷偷地去祭拜,儿的生辰娘的苦日,尽尽孝心也是应该的。只是可惜——”言树开了口,不像昨日那样含糊不清,咬字清晰,停顿得当,成功地让我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

“可惜什么?”

“可惜今年那位朋友行动不大便利,不过就算是行动方便估计也是尽不了孝心的,因为他娘亲的骨灰盒被贼人盗走了。可怜他娘亲生前遭受欺凌,死后受不到香火,如今连个安身之所都没了。”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我立时想到谢湛,怒极攻心,手朝着他脖颈儿而去,却被他一个旋身轻松避开。

我从第一眼在方焦的行刑场上见到言树的时候,就觉得似曾相识。

不是那张脸,而是那身形步法,灵动轻巧,落地时几乎无声无息,是高手中的高手。在我驾着滴答马车撞见夏离的那一天,那街口一溜的车夫里,应该就有言树。

沈及都查不透的人不是真的没什么问题,就是问题极大,用各种手段掩盖身份,让人查不出所以然。言树,很明显就是后者。

他既然想尽办法地靠近我,肯定是有所图。谢湛的名声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崩成这个样子,言树,以及他背后的人都是功不可没。

我捉摸不透言树让我来的目的,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稳了稳身形,也稳了稳情绪,沉着声道:“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你到底想怎么样直说吧!”

言树扯着嘴角,“作为朋友我自然是想帮他的,奈何我的脸伤成这样,这寒冬腊月的也不好抛头露面出去吓人,不如沈姑娘帮帮我那位朋友,往千南山顶走一趟去拿回骨灰?”

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了下来,“好,我去。”

我转身欲走,手腕处却被猛地拉住。行武之人的手掌比寻常人要更加冷,这么一触真像是一块冰贴在我皮肤上,凉到钻心。

言树挑着眉眼,似是有些惊诧,“你这么轻易地就要去千南山?你就不怕我是骗你?”

我扭了扭手腕想甩开他,他反倒抓得更紧,我冷着脸道:“不管你是不是骗我,我都要去,我不能拿他娘亲的骨灰开玩笑。”

之前谢湛数次提起过,当年在冷宫旁的宫宇之中他和娘亲相依为命。如果言树所言非虚,那千南山上放着的就是谢湛母妃的骨灰。

如果因为我的顾虑让谢湛的娘亲在这世上绝迹,别说谢湛,就连我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不管真还是假,我都要尽力一试。

言树眼中分明有一瞬间的迷惘,却只是片刻就恢复如常,他将手指一根根地松开,“雪天路滑,既为君子不能让沈姑娘这样的女子独自前行,在下已经备好了马车,可以送沈姑娘过去。我那位朋友入夜前便要祭拜亲娘,倘若沈姑娘酉时二刻能拿回骨灰就再好不过了。倘若不能,夜间风大,那一把灰瞬间就没了。”

这威胁可以说很高端不做作了,只是我瞅着他这样儿,真的很后悔,谢湛打他的时候我为啥没动手一起。

我这么大力气,最起码能打他个面部瘫痪。

如今正值长安城守备换防期间,城门查管得很严。马车有些颠簸地在城门前停下,有驻守的侍卫例行检查。

车帘被撩开,瞬间灌进来的冷风激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冒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

检查的侍卫开口,声音清冽,无比耳熟,居然是有些日子没见到的夏离。听说他是去了兵部述职,如今却接了巡防营的差事在城门前守着……

我有那么一瞬间想起和谢湛在大雪天约打猎的我那慈祥的黑脸父亲,守备换防是他安排下去的,他不会是故意找夏离的茬给我出气的吧!

这么公器私用?

我喜欢。

随后言树的走狗开口解释道:“这是我家公子的一个朋友,身患重病要送出城去找游方神医宋凉医治。军爷也知道,宋神医行踪不定,如今这时候也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拉出去碰碰运气了。”

为了让我成功离开长安城,还不因为我武安侯之女的身份引起骚乱,我要在马车里呈挺尸状,当然,脸上戴了层人皮面具。

我虽然在西北闯**过,但到底没走过江湖,这还是第一回用上传说中大名鼎鼎的人皮面具。

就一个感受,糊得我脸好干。

夏离沉默了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沉了沉,“行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