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风:“肖……”
肖祁寒闷闷的打断他的话:“反正我不走。”
他把手里的雪团扔在地上,摇着轮椅快速回了房,不等沈星风追上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沈星风皱皱眉,把那个雪团捡起来,懊恼的把它砸在了门上。
“我还不是为你好……”
沈星风去看顾十四。
顾十四人已还没醒,自从三个月前那一战,他虽勉强留住了性命,但是却始终没有苏醒。
沈星风害怕了。
他不知道温觉什么时候会再来,会不会有另外一个顾十四。
沈星风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十四,我联系上明阑了,他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等他回来,我就让他带你去扬州,那儿暖和,你会喜欢的。”
顾十四安安静静的沉睡着,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沈星风的话。
……
明阑是在这一年的初春回来的。
也是多年未见,整个人显得愈加沉默和压抑。
他先是去见了肖祁寒,“主儿,属下没找到碎瑶小姐。”
茫茫天下,要寻找一个人,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肖祁寒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道:“你不去看看十四吗?”
沈星风应该早在信中,把顾十四受伤的事情告诉了他。
明阑:“属下应该先来交差。”
肖祁寒沉吟,似是感慨:“你们暗卫所出来的,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明阑低头,“只是看淡了生死而已。”
当年他进暗卫所时,不过六岁。
他被分到一只十五个人的小队伍里,队伍里比他大了两岁的杭远洲成了他的队长。
他们一同训练,一同起居,一起玩乐。
同龄的孩子总是容易建立起感情来,直到十岁的那一年。
他和杭远洲被关在了同一间房里。
外面的暗卫扔进两把冰冷的匕首,声音冷寒:“你们只能活一个,动手吧。”
他被吓的浑身僵硬,在杭远洲面前几乎动弹不得。
杭远洲却淡淡的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把其中一把递给了他。
他永远都记得杭远洲那时候说的话。
他说:“明阑,你比我,要更适合成为这支队伍的领对者。”
几年来的数次比较中,他均是在败给了杭远洲。
他此生赢下的唯一一场,就是在那间被封闭的暗室里。
他把匕首捅进了没有任何的杭远洲的胸口。
他亲手杀了杭远洲。
从那一天起,那个追在别人背后,叫着“远洲哥哥”的男孩死去了。
从暗室回来,他盯着手下那十几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的眼睛,头一回说了违心的话。
“看什么看,不滚去训练,下次死的就是你们。”
他接替了杭远洲成了这只队伍新的队长。
他教会了他的手下背叛,算计,海一般深深的城府。
也教会了他们反目成仇。
直到顾十四来。
那个比他小上一些的孩子,像极了十岁之前的他。
整天跟在他的屁股后面。
“明阑哥哥,这个剑我拿不起来啊。”
“明阑哥哥,我今天没饭吃了。”
“明阑哥哥,你理理我啊。”
“明阑哥哥……”
他越是纯净的像是张白纸,他就越是害怕。
害怕哪一天,顾十四和自己一样,被锁在那间暗室里。
而他对面站着的,不是仁慈善良的杭远洲。
他对顾十四很坏。
他的队伍里,只有顾十四,会因为犯下一点点小错,挨双倍的鞭打。
他就这样,一鞭一鞭把顾十四打的越来越乖。
顾十四并不是天生当暗卫的料,但是没关系,他总有办法叫他在那种地方活下去。
顾十四被送进暗室的那一晚,明阑彻夜未眠。
他等在暗室的门口,手里的剑几乎要被自己捏碎。
二分之一的可能,等这扇门打开,顾十四也许就不在了。
他至今都记得那一晚的恐惧,绝望和不安像是密密麻麻的虫蚁,顺着他的血管往头皮爬。
顾十四重情,他会因为对面站着的是他的朋友,就手下留情吗?
对方也会吗?
他在无数的念头里挣扎沉沦,背后全是冷飕飕的汗水。
黎明时分,暗室的门开了。
他深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顾十四背靠着墙壁,手里撑着一把长剑,正在激烈的喘息。
角落里,同样年轻的少年早已死去多时。
明阑松了口气,他有不少手下来过这里,只有这一次的喜悦,叫他忍不住哭出来。
可也是从那一天起,顾十四不再缠着他了。
他也开始像个有经验的前辈,板着脸教训新来的小孩。
“好好练武啊,离你们的明队长远一点,他不是个好人。”
顾十四在暗卫所差点死过一次。
那一年,他们很快就要被放出暗卫所了,顾十四却在外面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暗卫所的老头们气急败坏的把顾十四扔进刑房。
他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顾十四都已经被打的昏死过去。
是他替顾十四挨了剩下的打。
再后来,顾十四和他同时离开暗卫所,便也渐渐的断开了联系。
明阑把自己从冗杂黑暗的记忆里抽出来,才发现自己浑身出了一层的冷汗。
肖祁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道:“顾十四喜欢你。”
明阑:“他不喜欢我,他害怕我。”
“那你喜欢他吗?”
明阑皱眉:“属下不知什么是喜欢。”
面对不开窍的下属,肖祁寒很是有耐心的指点他,“不想让他死,就说明他在你心里很不一样。”
明阑:“属下也不想让主子您死。”
肖祁寒:“……”行吧。
“明阑啊。”
明阑跪了下来:“主子您说。”
肖祁寒慢悠悠的把轮椅摇走了:“脑子不能只用在武功上。”
明阑垂下脑袋:“是。”
肖祁寒:“……”
没救了。
……
没找到碎瑶,沈星风低落了许久。
到了傍晚,才幽幽的缓过来。
“其实碎瑶不回来也好,现在的将军府太不安全了。”沈星风把肖祁寒的衣服一件件的往外收拾:“今晚你和明阑就回扬州去,你戴着人皮面具走,将军府后面有一条小道,温觉不会察觉到的。”
肖祁寒沉默。
“到了扬州,你就找处安静的宅子,温觉应该不会追过去。”
肖祁寒手指一根根的收紧了,声音沉沉;“你非要赶我走,是吗?”
沈星风一怔,然后快速扎好包袱,递给肖祁寒。
肖祁寒看也不看一眼,丢在了地上,背过身去。
沈星风眼神沉了沉,然后默默的把包袱捡了起来。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再提到这件事。
明阑每晚都会去看看顾十四。
沈星风去给顾十四送药的时候,无意间撞见过一次。
明阑坐在顾十四床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你要给十四喂药吗?”
明阑刚喂了两口,沈星风便看的直摇头,把药碗抢了回来。
“我看你是要把十四呛死。”
明阑皱眉,“你应该去照顾侯爷。”
沈星风哼哼:“这府里我是侯爷。”
明阑:“他腿脚不便,你不要总是往这里跑。”
沈星风冷笑:“你还真的是忠心护主啊,”
明阑不说话了。
沈星风给顾十四喂了药,气冲冲的把手里的毛巾甩给他:“给他擦擦身体!坐在这里,当木头桩子啊。”
沈星风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出几米远,他又跑回来,伸头看了一眼。
就见明阑拎着那条毛巾,站在床边,好似有几分无措,来回走了好几圈。
然后才坐到床边上,把白色的毛巾直接盖在了顾十四的脸上。
远远看过去,顾十四直挺挺的躺在**,挺吓人的。
沈星风:“……”
他突然觉得顾十四留在他府里会比较好一点。
……
这天晚上,沈星风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温觉提着一把刀,狠狠的划开了肖祁寒的喉咙。
沈星风从噩梦里惊醒,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呼吸急促,肩膀颤抖。
肖祁寒把他抱到怀里,手掌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别怕。”
沈星风缩在肖祁寒的怀里,轻声的呜咽。
等沈星风睡着,肖祁寒小心翼翼的起了床。
他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有些恼怒的伸手狠狠的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第二天清晨。
肖祁寒同意和明阑离开将军府,前往扬州。
他一天不走,沈星风心里的恐惧就一天散不掉。
也好,如果温觉的目标是自己,留在星风身边,反而会给他带来危险。
临走的前夜,明阑来见沈星风。
“我想把十四留在这里。”
沈星风点点头,对他伸出手指,做了个拉勾的动作:“那咱们说好了,你帮我照顾好肖祁寒,我就帮你照顾顾十四。”
明阑皱眉:“我本来就会照顾好主子。”
沈星风挑眉:“所以你拉勾不拉勾?”
明阑沉默,伸手轻轻的勾住了沈星风的手指。
这就算是达成约定了。
明阑走到门口,这才又转过头来。
跪下给沈星风磕了三个头。
翌日清晨,像送走龙澈和阿福那样,沈星风再一次目送着肖祁寒和明阑离开。
沈星风不放心肖祁寒的身体,让丁老也跟着一起去了。
当天下午,沈星风挂着肖祁寒的人皮面具,坐着轮椅,不带一个人,就这样孤零零的出了门。
他要把温觉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