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幸第二天就醒了。
醒来后,当他看到彰华的第一眼,就仿佛明白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然后,他朝彰华笑了笑,问:“繁漪呢?”
彰华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谢繁漪,和父王,朕只允许你见一个。选吧。”
谢知幸脸上果然露出被刺痛的表情。这让一旁旁观的谢长晏觉得有点新鲜——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但只看这个表情她就能分辨出,此人不是彰华。
谢知幸沉默了许久,选择道:“我要见繁漪。”
彰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对吉祥道:“带他去天牢。”
“多谢……”谢知幸被孟不离抱上滑竿时,看见了谢长晏,甚至还笑了一笑,“十九,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谢长晏回了一个笑容给他:“二哥哥,你能醒来,也真是太好了。”
谢知幸看到她的笑容,愣了愣,想要说些什么,但被抬走了。
等到他彻底消失在门外后,彰华才扭头看着谢长晏轻叹道:“你这气人的本事,可真是越来越高了。”
“看他如此装模作样惺惺作态,便忍不住想吐。可是又觉得不能只自己恶心,也得恶心恶心他,就只好比他还要装模作样了。”谢长晏哈哈一笑,“但还是比不上陛下啊,只让谢知幸见一个人……真有你的。”
“谢繁漪昨天原本有恃无恐,一味针锋相对,死不认错。但在最后一刻,突然改口,把所有的罪名都自己扛了,把谢知幸塑造成了一个任她左右、重情重义的小白花。”
听到小白花这个形容,谢长晏忍不住“扑哧”一笑。
“谢繁漪是想保住他,只要朕心软,肯留谢知幸一命,如意门的暗部势力就能卷土重来。这种伎俩把戏,连你都骗不过,更何况是朕。”
“所以陛下就试探谢知幸,如果他选的是见太上皇,说明他是真的对太上皇怀有孺慕之情。但他选择见谢繁漪,因为他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必须要赶紧联系自己的帮手,好拟定下一步计划。”
说到这里,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对上了。
谢长晏挑眉:“陛下自然不会让他们这么称心如意地联手反扑。”
彰华眼中满是笑意:“所以?”
“所以我们应该去偷听,看看他们两个见面会说什么。”
彰华叹了口气,抬手在她头上一摸,却是转身走到几案旁,开始批阅奏书了。
谢长晏急道:“不去吗?”
“你若真那么好奇,就自己去吧。”
谢长晏想了想,诧异之色渐渐消去,走上前开始为他磨墨。
彰华笑着从奏书中抬起眼眸:“想明白了?”
“嗯。陛下是在给谢知幸和谢繁漪最后一次机会。他们若能就此收手,可以法外开恩;他们若死不悔改,那么,再依法论处时,便可毫无愧疚。”
“没错。你今后行事,也须如此。因为,你我是帝后,是天道,天道,终究讲的是一个‘仁’字。”
谢长晏挑了挑眉,却是戏谑:“可我还不是皇后。如今大燕的皇后还在天牢里呢。”
彰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突然眼神一热。
谢长晏立刻后退了一小步,摆手道:“我开玩笑的……”
话未说完,腰肢已被抓住,紧跟着,一股力道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过去。
等她再抬起头时,人已坐在了彰华的腿上。
“我真的是开玩笑的!”谢长晏有点慌了。
彰华用鼻尖轻轻蹭了下她的鼻子,痒痒的,热热的,带来了某种熟悉的悸颤。谢长晏红着脸,低声道:“这样不、不太好吧?”
“朕不是爱你爱得要死要活吗?”
“唉?”
“你十二岁时,朕一见到你就惊为天人,不顾群臣反对钦点你为皇后。”
“这个……”
“你十三岁时,朕相思成疾,一道圣旨,强行将未及笄的你召入玉京,金屋藏娇,养在朕做太子时的住所——知止居内。”
“别、别再说了……”
彰华附到她耳旁,声音又轻又柔:“朕不顾礼法,亲自为你授学,对你做尽了不可描述之事……”
他那灵巧的手指一挑,她的衣服就被解开了,紧跟着罗衫尽褪,玉体横陈……谢长晏正在意乱情迷,忽觉身上一凉,复一热——
彰华从几下抽出了一套衣服,竟然又一次地帮她穿戴起来。
“你……”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气恼,或者还有那么点失落。
下一瞬,彰华咬着耳朵对她轻笑道:“别急,来日方长。现在,朕带你去看好戏。”
谁急了?真是的!
孟不离和焦不弃抬着谢知幸来到天牢。焦不弃打开最里面的一个单间,里面关押的正是谢繁漪。
谢繁漪听到响动,回头看见他,非常震惊,几乎是孟不离刚把谢知幸放下,她就扑过来抱住了他。
“知幸,你醒了?太好了,江晚衣果然解了你的毒,你没事了……”
谢知幸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她,但最终,像被什么石子击中了心湖,泛起了温柔的涟漪。他反抱住谢繁漪,低声道:“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事。我就是担心你……彰华阴险狡诈,又睚眦必报。我好担心他会不救你……”谢繁漪抚摸着谢知幸的脸,泪中带笑道,“知幸,我已一败涂地,但你还有机会活下去。只要你见到太上皇,你求求他,他一定会饶了你的……”
“他不会。”
“他会的!”谢繁漪咬了咬牙,手从袖中伸出时,指缝间多了一根针,“你用这个杀了我,然后带我的头颅去负荆请罪。你是他儿子,他对你有愧,只要你善加利用这点,肯定能打动他!”
谢知幸定定地看着那根针,眼眶一下子红了:“繁漪……你……何必……一切皆是我的错。我的身世,害了我,也害了你……要死,也是我替你死才对。”
“可我的命是你救的……”谢繁漪朝他一笑,如幽兰花开,绝世清丽,“你忘了?小时候,我练龙舟舞时,不小心掉进湖里,是你第一个跳下来救了我,而我也不小心弄掉了你的面具……五伯知道后,罚我们两个一起跪祠堂。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受罚,母亲心疼得不得了,暗中告诫我不要跟你走太近,因为你是个不祥之人。我想,可是我的命,是这个不祥的人救的啊……”
往事历历,她想起同他一起时的记忆,一幕幕,皆是风景——
她从出生以来就受尽宠爱,他却是个众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她到哪儿都前呼后拥,他却总是形单影只。所有人都赞美她爱慕她讨好她,唯独他不。他救过她,却对她极尽冷漠。
谢繁漪想,她是多么骄傲的人啊。那么骄傲,都容不得有人不喜欢她。
他避着她,她偏偏找他;他不理她,她就偏想惹他注意。
偶尔一次发现他会吹笙后,她便以切磋为由总去找他。他被她缠得没办法,问:“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她想了想,说:“你救过我。你也跳下湖,让我救你一次,我们就扯平了。”
于是他就真的跳了。
他跳她也跳。
他水性很好,她却因为娘亲说女孩子不要总下水容易宫寒,所以是个旱鸭子。所以,她再一次溺水。而他,再一次没选择地只能救她上岸。
她吐出好几口水,胸口呛得直疼,却睁开眼睛,冲他胜利地笑:“两次。你救我两次了,看来我更是要缠着你了。”
他被她的厚脸皮惊呆了,愣愣地看了她半天,最后冷着脸说:“随便你。”
那一年,九岁的她,十岁的他。普普通通的开始,寻寻常常的堂兄妹。
却是什么时候变了质的呢?
是那一次她去找他练曲,正好赶上他头疼病发痛不欲生地满地翻滚吗?于是她抱住他,紧紧抱住,温柔地在他耳边低语,陪伴了他整整一夜。
是那一次她去给他庆生,却发现他的住处冷冷清清,没有半点该有的喜庆吗?她心疼死了,当即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面。她记得他有些局促地摘下面具,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面条,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最后,他放下筷子,黑漆漆的眼睛看向她,鬼使神差地,她主动凑上去,吻了他。
是他从此躲着她,不肯相见,还跟谢怀庸说要外出远游那次吗?他出发的前一晚,她不顾一切地冲进他房间,将他的包裹狠狠丢进火盆。他索性不带包袱,准备就那么上路。她见留不住他,就在他迈出门槛的一瞬间,用剪刀“咔嚓”剪下了自己的长发,丢进火盆。他被吓到了,终于扭身回来,不顾一切地把手探进火盆抢出了她的头发。
她问他:“都不在乎我了,为何还要在乎我的头发?”
他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上前几步,抱住了她……
“那时候的我们多单纯啊……只想着长相厮守。若能与你在一起,让我怎么做都可以。”可是,世界那么大,竟无他们的容身之所。堂兄妹!**!道德人伦礼法,一座座山压在他和她头上,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
他总是说:“等我死了,我就放你自由。”他有头疼的毛病,他总觉得自己活不久。
她也总是说:“好。你死了,我会好好活下去,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那样活下去。”但现在,我要陪你在地狱里沉沦。
然后他们的事被母亲发现了。母亲半夜梦醒,惦念女儿,去看她,却发现房中没有人。母亲多了个心,等在院外,便等到了送她回来的他和她。
她寻了个借口解释一番,母亲虽然接受了,但心中终究对他们起了疑。于是她决定私奔。
“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而现在,还没到死的时候,那么,你活一日,我便跟你一日!我们逃吧!逃一天,是一天!”
她向来是个果断之人,大家闺秀的外皮下,聪明大胆又疯狂。
于是她计划着如何逃,逃去哪儿,怎么避过谢家的追寻,怎么维系此后的生活……就在那时,长公主出现了。
长公主离开后,他们两个默默对坐了许久。
她问他:“你信她说的那些事吗?”
他沉默。
她便道:“我一个字都不信。但是,如果这可以让我们在一起的话,我可以假装信!”
哪怕是带着勇气在黑暗中行走的人,骨子里也是期冀光明的。即使,那可能是一团诱人沉沦的鬼火,会将他们带向地狱。
于是,第二天她找到长公主说,为了表达诚意,总该让她先见一见陛下。
她要见一见彰华,是不是真的跟知幸长得一样。
长公主笑着答应了。
三个月后,太子妃的候选名单里,有了她的名字。
又一个半月后,她抵达玉京,在长公主的安排下,真的入宫见到了彰华。
彰华穿着白底金纹袍,戴着玉冠,正在跟一个胖乎乎的大臣笑。他笑起来时,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似乎整个人都在发光——跟知幸,是那么那么,不一样。
她从没见过知幸大笑的样子。知幸总是活得很压抑,孤独和悲观仿佛跟面具一起烙进了他的生命中,随着年纪越长,越无法生活在阳光下。
彰华却站在阳光下,宫殿前,白玉石板上。所有经过的人都要向他参拜行礼。他高高在上,万分得意……
凭什么?
明明是同样的骨肉血脉,同样的脸,同样的身份,凭什么,知幸没有这些?
谢繁漪想,她大概是那一天走火入魔的。在见到彰华的那一天,她的心,崩了。
她是那么那么讨厌彰华,讨厌得似乎所有不满都瞬间找到了可以报复的对象。
如果彰华消失的话……
如果他消失了,知幸就能代替他站在这里了!而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知幸身边,永不分离了!
谢繁漪当晚就去找长公主,跟她说:“来吧,我赞同你的想法。我们一起,来实现它!”
长公主把如意门的人引荐给她。
他们拟定好路线,借着飓风假死,然后乘船到程国,隐姓埋名藏起来。等待时机成熟,取彰华而代之。
当她回到隐洲,告诉知幸这个计划,却被他拒绝了。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知幸吵架。她费尽口舌游说他,逼迫他,他都不同意。
最后,她愤怒地转身离去。
再也不跟他说话。
封妃的圣旨很快送来了,婚期也定下了。她给自己挖了个坑,不但没能借坑逃离,反而真的要嫁给彰华了。
可是知幸依旧不肯屈服。
随着出嫁之日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来越凉。于是,她第三次来到湖边,跳了下去。
等她再睁开眼时,人在知幸房中。
于是她知道,自己终于赢了。
她以死相逼,终令他妥协。
“你啊……救了我三次呢。我这条命,是你的。”七年前,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如此道。
七年后的天牢,她再次抚摸着眼前这个挚爱的男子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的命是你救的,是你的。现在,到了还给你的时候了。”
“不。”谢知幸伸出手,也轻轻抚摸着她的脸,“纵我此生,诸多不幸,若只是为了遇见你,那便已值得。繁漪,你自由了。”
谢繁漪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忽然间,似意识到了什么,刚惊悸地喊了一句“知幸”,谢知幸就从她怀中软软地滑了下去。
“知幸!知幸!”谢繁漪神魂欲裂,想要撑住他,“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谢知幸紧咬牙关,额头冒出了一颗颗汗珠——以谢繁漪对他的了解,他的头疼又发作了。可这一次,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用滚动来消减疼痛。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中,轻轻哆嗦。
“知幸,你的毒不是解了吗?不是解了吗?”谢繁漪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是解了。所以……”谢知幸很努力地朝她笑了一笑,“现在不过是我的大限到了……我们都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起码,我不是被你误杀死的,别难过。”
一滴眼泪从谢繁漪脸上滑落,滴到了谢知幸脸上。
“我、我……”谢繁漪突然站起来,想要把他抱起来,“我带你去见太上皇!你见见他!你把想问的话问了再走!不要带着遗憾走!”
然而谢知幸的目光涣散了起来,唇角的笑意也一点点地淡去了。
“挺住,知幸!你不是一直想见太上皇吗?你不见你的父王一面,不问他那句你惦念了这么多年的话吗?”
“没人会、会选……一个必、必死之人的……”谢知幸极力眨动眼睛,换回了些许清明,温柔地注视着谢繁漪,轻轻说,“除了你……”
除了你,繁漪,没有人会选我。没有人会爱我。
我是一个不祥之人。
谢繁漪拼命拍打牢门:“来人啊!快来人!知幸!知幸,别这样,你再忍一忍,你马上就能见到你父王了!你马上就、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怀中的谢知幸,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吸。
谢繁漪双腿一软,抱着他跌坐在地。
“等我死了,我就放你自由。”
“好。你死了,我会好好活下去,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那样活下去。”
宛如一场噩梦,终于做到尽头。只要睁开眼睛,便能真正苏醒。
然而,若苏醒后的世界里,没了这个人……
谢繁漪慢慢地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了谢知幸脸上。他的肌肤还带着温度。再等等,就让她再在噩梦中,待一会儿吧……
一墙之隔的密室里,谢长晏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惊呆了。过了好半天,两行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眼眶。
她咬着下唇,神色恍惚:“我、我错了……我竟是以小人之心猜错了二哥……”
她以为他在惺惺作态,她以为他选择见谢繁漪是为了图谋后事,她以为谢知幸已变成了一个为了报仇而丧心病狂的人。可是她刚刚看见了什么?
从头到尾,二哥哥都是被逼的。
他因对谢繁漪的爱,而被逼着推到了替身的位置上。
他到死也没见太上皇最后一面,没有问他最想问的问题。
他在太上皇和谢繁漪之间选择了谢繁漪,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挣扎着来见她,告诉她自己的死跟她无关,告诉她要遵守承诺好好地活下去……
谢长晏睁大了眼睛,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很多年前,体力荏弱的二哥哥,主动帮她剥柚子……他那么努力、那么认真,却没有成功,最后还换来了谢繁漪的一声笑。
二哥哥……是五伯伯养大的孩子啊。
就算最终做了错事,但那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和纯善,是改不掉的……
谢长晏难以抑制地悲伤,回头看向彰华:“这不是一场好戏……”
彰华的表情也很复杂,有惊讶有悲伤,然后一瞬间,变成了紧急:“糟了!”
他扭身就走。
“陛下!二哥这边……”
“怎么办”三个字噎在了喉咙里,谢长晏也想到了一件事,面色大变地跟着冲了出去。
然而,她没能追上会武功的彰华,只能看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去了陵光殿方向。
等她终于赶到陵光殿时,殿门前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全在哆嗦颤抖,但又不敢发出声音。
她的心猛地一沉,轻轻走进殿内。
大殿中央的地上,一个人双膝跪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胸膛上插了一把匕首,血流了一身,已经风干变成了深褐色。
那个人,穿着道袍,纵然初见,但谢长晏知道——他就是太上皇摹尹!
彰华直直地站在他面前,看着摹尹的死状,一动不动。
谢长晏上前,抓了抓他的手。
彰华目光一颤,仿佛这才清醒过来。他先是伸出手,将摹尹睁着的眼睛慢慢合上。然后一下拔出了那把匕首。摹尹的躯体僵硬地倒下来,被他接住。他把他抱到榻上。
然而,摹尹死了许久,肢体都已僵硬,即使被放到榻上,依旧保持着跪姿,说不出的怪异可怖。
彰华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后,“咔咔”几声,卸了他的关节,这才将双腿掰平,为他盖上了被子。
谢长晏看着放在榻旁的匕首,呼吸一紧——是那把杀方清池的匕首!不是在李宛宛手里吗,怎么出现在了这里?
“是……谁干的?”
“是长公主。”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不是彰华,而是从外走进来的风小雅,他的脸色也很难看,手中还抱着一件被血染红的蓝衣——谢长晏认出来,那是李宛宛昨日穿的衣服。
“二夫人怎么了?”
“她死了。她跟太上皇一起,被长公主杀了。长公主跟荟蔚一起逃走了。”风小雅看向彰华,眸中似有叹息,“最后我们竟是都被她骗过了。”
彰华跪在榻前,握着摹尹的手,眼眸沉沉,没有回答。
风小雅缓缓道:“我们一直以为此局的主导者是谢繁漪和谢知幸,长公主是为了给方清池报仇才成为他们的帮凶。但实际上……长公主才是主谋。”
是她告诉谢知幸真实身世。
是她将谢繁漪推上了太子妃的位置。
是她扶植跟她有一腿的袁定方,从而控制了五州府兵……
明明怎么看她都是罪魁祸首,但因为谢知幸的离奇身世,和谢繁漪所表现出的强大气场,令人反而疏忽了长公主在这个局中的真正地位。
风小雅低头看着染血的蓝衣,手指起了一阵颤抖:“宛宛曾撞见长公主跟秋姜碰面。那时候我就应该有所警觉——就算长公主看不出来,可又怎么瞒得过秋姜的眼睛?她们肯定早就知道宛宛有问题。所以,宛宛以为她在监视长公主,实际上,是长公主在利用她的眼睛,误导我们……”
又是秋姜!
如果秋姜跟长公主是一伙的,那么,用秋姜失踪来令风小雅有所顾忌,想必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那么现在的形势是什么?秋姜接应长公主逃走了?
“我错了。”风小雅无比愧疚地看着彰华,几度张嘴,才艰难出声,“当初,我不该阻止你……杀她。”
若当时任由彰华杀了秋姜,不但父亲的仇得报,更不会落得现在这般收场……
风小雅立在原地,谢长晏正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就见他飘了下去——像一件衣服一样,蓬松柔软地落在了地上。
彰华终于转身,快步赶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随即面色大变:“吉祥!快去请东璧侯!”
风小雅反抓住彰华的手,气息紊乱:“我不要紧。先抓、抓回她们!”
“她逃不掉的。你不能出事!”彰华眼中依稀有了眼泪,“你若死了,朕将秋姜碎尸万段!”
“你……你……你啊……”风小雅无奈一笑,然后他便晕了过去。
吉祥很快就领着江晚衣来了。
宫女们收拾了另一张榻出来,彰华将风小雅放在榻上,由江晚衣为他施针。
然后,他扭身走到谢长晏面前:“朕已下令全城搜捕姑姑,有很多事要亲自调令,你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朕一起?”
“我跟你一起。”
“好,走。”彰华也不废话,转身就走。
谢长晏深吸口气,强压下乱如麻团的心情,追上了彰华的步伐。
执明殿中,彰华带着谢长晏走到玉京的舆图前。谢长晏看到这个比求鲁馆的还要精致数百倍的舆图,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姑姑兵权已失,没法调动大军,就算召集到如意门的人,人数也不会很多。但此刻距离父王被杀起码已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足够她逃出玉京。我们的搜捕范围太大,会很艰难。”如此时刻,彰华的神色反而越发平静,悲伤和痛苦仿佛都留在了陵光殿内,来到这里的,是一个不会为情所困的帝王。
谢长晏看着这样的他,心却在隐隐作痛。短短半个时辰内,弟弟死了,父王死了,最好的朋友随时会离世。而凶手,是自己的亲姑姑……二十二岁的彰华,其实经历了比六岁和十五岁时更可怕的遭遇啊!
“我派五州府兵分三路,其中,姑姑最可能逃往程国,所以,一路安排在这儿。其次,她的姨母在宜颇有权势,她也可能去投奔,所以,一路安排在这儿。剩余的,以玉京为中心扩散搜捕。通缉令已发,谁能提供长公主的线索,加官晋爵!”
谢长晏愣了愣,没想到彰华竟在通缉令上直言长公主叛国潜逃,把皇家丑闻**裸地掀开了。
“朕不是父王。父王顾忌的那些,朕不在乎。”彰华虽说得镇定,但提及亡父,他的眼眶还是红了一下。可他恢复得极快,一眨眼后,又变成了不动声色的模样。
“此外,侍卫回报时饮不见了。荟蔚带走了时饮,而时饮,是匹很醒目的马。”
谢长晏分析道:“障眼法。我若是长公主,不会在逃命时带这样一匹马,再好的马也不行。”
彰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没错。”
“我们只能这么被动地找吗?”谢长晏看着偌大的舆图,连图都这么大,更何况现实。大海捞针,那针还会各种藏匿,总觉得希望渺茫。
“你有什么想法?”
谢长晏咬了咬唇:“长公主一人之力是逃不掉的,肯定有如意门的人在帮她。如果三姐姐说的是实话,如意夫人已经死了的话,那么现在如意门的人,要不就是听秋姜的,要不就是听三姐姐的。长公主久在燕国,就算也是如意门的人,也不可能是核心人物——没有核心人物可以常年不回总部。”
彰华的眼睛亮了起来,猜到了她的意图:“你想要放谢繁漪出去?”
“二哥已死,谢繁漪已不成威胁。放她走,有两种可能:一,她想东山再起,为二哥报仇,那么,她就要借如意门之势。放她回去,一山难容二虎,她跟秋姜和长公主之间,必有一番争斗。二,她万念俱灰只想平安度日,这时就要我们当坏人,放出风声说她给了我们如意门的名单,逼如意门追杀她。只要如意门出现在她面前,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老巢,抓住长公主。”
彰华沉吟片刻,点点头:“此计可行,就这么办!”
他立即叫来侍卫们,吩咐了下去。等到一通布置完毕,时近午时。宫女捧来饭食,谢长晏接过来,端到彰华面前:“我知道陛下现在吃不动,但是……”
彰华却立刻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接下去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哪怕再没胃口,也要吃下去。谢长晏凝望着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吞饭菜的彰华,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陛下,我们经历了那么那么多事情,每件事都在告诫我们:哭是无用的。要尽快解决问题,必须冷静、沉着、坚强。
可是……可是啊……
谢长晏突然上前,抱住了彰华。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拥抱彰华。
彰华呆了呆,然后,慢慢地,放下了碗筷。
谢长晏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他的发顶,轻轻道:“陛下,想哭吗?”
彰华动了一下,似想抽身。
谢长晏笑了起来,声音跟拂过他头发的手一样轻柔:“我有个很好很好的……哭的方法。”
宫女们端来两个装满水的水桶后,躬身退了出去。
谢长晏边用带子把头发扎起,边走到其中一个水桶前,瞟了彰华一眼,深吸口气,将整张脸埋入水中。
她抓着桶壁,在水中睁开眼睛,看见一道道光弧一样的水纹,它们弯弯曲曲地萦绕在四周,安静极了。
然后她默默地数着心跳声,数到无法忍受时,才直起身,带着满脸的水珠朝彰华眨了眨眼睛。
“我从小就知道我爹是在海里没的。所以我从小就练泅水,久而久之,便爱上了在水里的感觉。每当我不开心时,就跳到湖里,抱膝沉到湖底大哭一场。等我出来的时候,满脸水珠,谁也不知道我哭过。”谢长晏嫣然一笑,“陛下试一试?”
彰华凝视着她,正当谢长晏觉得他大概不想尝试时,他俯下身将脑袋浸入了水桶中。
谢长晏在心中慢慢地替他数着数。
一、二、三……
哭吧,陛下。
哭确实什么用也没有。既不能让时间回溯,制止太上皇的错误;也不能抓住长公主,让她立刻得到惩罚。甚至,很多时候哭过的身体,又疲惫又空虚,更加难受。
可是,喜怒哀乐皆为人性。
是上天赋予万物之灵的人类一种很好的补偿方式。因为我们的心灵太脆弱,很容易受伤,而眼泪是独一无二的一种药,能把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慢慢修复。
所以,哭吧,陛下……没关系的。
像我当年一样,怀疑你的真实身份而跳入冰湖大哭一场。
像我当年一样,母亲被杀后跳入海中大哭一场。
谁也没看见,谁也不知道。
彰华在桶中浸泡了很久,中途上来换了几回气。
而当他最终直起腰,虽然眼睛看不出红肿的痕迹,却比之前明亮了许久。像一面雾蒙蒙的镜子,被重新拭亮了。
一直等在一旁的谢长晏递上汗巾,冲他甜甜一笑:“好消息。东璧侯说,鹤公没事了。”
风小雅平躺在榻上,他的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身侧,连脖子都没有半分偏侧,笔直地看着头上的横梁。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明显精神了许多。
当彰华和谢长晏赶到时,他正在跟江晚衣说话。
“谢知幸的毒已解,为何还会死?”
谢长晏脚步微顿,这也是她很迷惑的一件事。
江晚衣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是我医术不精。见他气脉虚弱,以为是毒素所致,现在深思起来,应是身体早就垮了。脑袋上的病情最不可控,先天不足之人,再遇心力交瘁之事,生死只在一瞬间。”说到这儿,他别有深意地盯着风小雅,沉声道,“鹤公亦如是。万万保重身体。”
风小雅却不以为意道:“我又不是伤在脑袋。”
江晚衣轻笑了一下,起身收拾药箱:“你知道身为大夫,最喜欢什么样的病人,最讨厌什么样的病人吗?”
“噢?”
“最喜欢拼命努力哪怕只有一线希望都紧紧拽住想要活下去的人。”
彰华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姬婴吗?”
谢长晏一愣——姬婴?璧国的白泽公子吗?他上个月被人杀死了,消息传出后,四国皆惊。而她当时跟陛下正在秘密回京途中,自顾不暇,再加上陛下当时失忆,完全想不起此人是谁,自也一耳朵听过便算了。
现在听来,难道另有隐情?
江晚衣并不正面回答,而是继续道:“最讨厌的自然是你这般看似样样配合,其实毫无求生欲望的人。”
风小雅扬了扬眉毛:“我觉得我不是这种人。”
“那最好。”江晚衣说罢,便径自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吉祥在一旁道:“侯爷今天还要跑三个地方给人看病。”
彰华感慨道:“图璧真是多能人异士啊……”
谢长晏立即道:“大燕也不差!有我和蛙老呢!”
风小雅和彰华相视一笑。执明殿内,一扫压抑低迷的气氛。
谢长晏心想真好,起码鹤公留了下来,跟她在如此危急的时刻,一起陪在陛下身边。
似看出她眼底的担忧,风小雅刻意转过头,看着她道:“放心,我真不是江晚衣说的那种人。”
“嗯。”彰华淡淡道,“如意门不除,朕,不许你死。”
这一次,连谢长晏也忍不住笑了。
就在谢长晏以为这场追捕长公主的行动会持续很久,会耗费很多心力才能有所成时,出人意料的是,当天夜里,一个红色的茧便经由吉祥之手,交到了彰华手中。
彰华当着谢长晏的面挑出茧中的布条,看了上面的话后,两人大吃一惊。
他们立刻备车,赶往某地。
“会不会是陷阱?”谢长晏忍不住多疑。
彰华紧紧拽着那根布条,没有说话。连他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因为,布条是荟蔚郡主写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我们在万毓林竹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