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静幽,只有风小雅的声音在继续:“我放出假消息说在某岛发现了吉祥的行踪,引走袁定方,本想趁机寻找陛下,但一直没有找到,只好先跟如意碰头,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吉祥,并从他口中得知——有一位跟陛下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太子妃带着那位替身堂而皇之地回了玉京。”

谢繁漪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她的手指紧紧地抠着地面,似乎想在那上面挖几个洞出来。

“我一边派人继续搜寻陛下的下落,一边也回到玉京,暗中观察太子妃的动向。发现袁定方是长公主的入幕之宾,而长公主,明显是太子妃在玉京的接应人。”

谢长晏这才发现长公主不在殿内。彰华明明将她和谢繁漪还有二哥一起带走的,为何此刻却不见长公主的身影?

正在猜度,彰华微俯下头,对她低语道:“父王要单独见姑姑,所以送她去陵光殿了。”

原来如此……不过,彰华是如何得知她在找长公主的?

谢长晏抬眸,彰华冲她一笑,千种默契,尽在这一笑中。

“看长公主的样子,对该替身更为看重和信任。而该替身回宫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太上皇——当然,太上皇行踪不定,他并没有找到。我猜测此人恐怕是太上皇的私生子,便试探地刺了他一剑,令他只能留在宫中养伤。”

谢繁漪恨声道:“都是你!风小雅!风小雅!你怎么不死?你爹都死了,你未婚妻被你祸害成了那样,你的骨头越来越歪,无时无刻不在痛,都活成这德行了,为什么还不去死?”她一下一下地抠着地板,仿佛那就是风小雅的眼珠。

风小雅轻轻道:“因为你啊,如意夫人。”

谢繁漪的手指一僵,停住了。

“不将你绳之以法,不将如意门连根拔起,我不死。”

谢繁漪盯着风小雅,双目赤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个破了口的风箱。

谢长晏看到这里,有些难过。有生之年见到谢繁漪如此丑陋的模样,令得记忆中那个完美的姐姐彻底消失了,不但消失,还把那些美好温暖的往事撕成了碎片,不复存在。

为什么谢繁漪会变成如意夫人?

谢家跟如意门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瓜葛?

见谢长晏的眼神再次变得悲伤,彰华给了风小雅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风小雅会意地笑了笑,道:“后来,我接到小慧密函,称在海上救了你们,便立刻赶去滨州会合。当时我心中怀疑你跟令姐是一伙的,所以什么都没说。虽带你回玉京,安排了三步棋给你,但也不过是试探,并借你吸引太子妃,噢不,皇后的视线。”

果然……难怪她当时就觉得那个计划怪怪的……

“你走后,陛下忽然告诉我,他恢复记忆了。我问他,下一步如何做?他说——”

彰华接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朕在吉祥的帮助下潜入宫中,打晕知幸,扮作他的样子。然后让小雅带着知幸逃离。为了一网打尽,我们将地点定在了上山容易下山难的陶鹤山庄。”

谢长晏忍不住问道:“那太上皇是怎么回事?”

“如果只是小雅和朕,令姐未必会亲自出马,有父王在就不同。知幸最大的执念便是要见父王一面,只有加上父王,令姐不敢疏忽,才会亲自前往陶鹤山庄,而姑姑害怕计划失控,也会亲自到场。”

风小雅点头补充:“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如意门的人作为传话者,才能让皇后毫不怀疑地入局。吉祥做不到。幸好,我们还有小易牙。”

“小易牙是如意门的人?”虽然答案已知,谢长晏还是忍不住确认。

“是。父王出家后,需要一个擅做素斋的人陪伴,太傅便从千万人中挑了小易牙。小易牙到朕面前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细作,你敢用?’”

“陛下如何回答的?”

彰华一笑:“朕什么也没说,让他去做了一碗粥,喝了那碗粥后,朕就决定是他了。”

这……还真是毫无畏惧的燕王啊!

“小易牙在父王身边多年,朕一直等着如意门调动这颗棋,却迟迟没有动静。本还觉得奇怪,后来才知是在等知幸。可惜……”

“可惜,谢知幸来了,小易牙却不想再受如意门控制了。”风小雅睨着谢繁漪,目光嘲弄,“见过自由的鸟,怎么可能甘心再被关进牢笼?”

谢繁漪一直气呼呼地听着,直到听到这里,才抓到了反击的机会,挑眉一笑:“怎么没有?秋姜不就主动回笼了?”

风小雅果然面色一变,袖子再次挥出,隔空抽了谢繁漪一记,直将她抽得翻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谢繁漪忍了又忍,还是咳嗽出声,吐出几口血沫来。但她的表情越发愉快了:“哈哈,怜香惜玉的鹤公子也会打女人啊?”

“你是人?”

谢繁漪仍是笑:“是啊,我是跟你的好秋姜一样的人呢。”

风小雅的神色快绷不住了,谢长晏想,再厉害的人也有软肋。对风小雅来说,秋姜就是他的软肋。

彰华忽道:“小雅,你该服药了。”

风小雅定了定神,垂下眼睫,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了。

彰华看向有些得意的谢繁漪,淡淡道:“朕并不想找秋姜,如果可以,朕希望她死。如此,没有弱点的风小雅,才能更好地为朕办事。”

谢繁漪表情一僵。

“所以,秋姜并不是你的撒手锏。”

“那什么是?”谢繁漪不怀好意地看了谢长晏一眼,“十九吗?”

谢长晏心中一沉。

“谋逆之罪,株连九族。黄泉寂寞,带着十九一起也挺好。好妹妹,姐姐可不愿跟你分开呢。”

谢长晏想了想,甜甜答道:“我自然是要陪姐姐上路的。不过,姐姐假死过一次,妹妹也想效仿一下,看看换个身份继续游山玩水是不是别有滋味。”

谢繁漪的笑果然消失了。

谢长晏忽又“扑哧”一笑:“不行不行,用这种口吻说话我好想吐……三姐姐,咱们就别互相伤害了。就算立场不同,也能正正经经地好好说话吧?”

谢繁漪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怔怔地看了她半天:“十九,你真的……变化好大。”昔日在谢家时,虽觉这个妹妹跟别的妹妹不同,多了几分随性,但也没想过,有一天,她会长成这样优秀的姑娘。遇到挫折不气馁,承受痛苦还能欢笑,这么这么……强韧。

她忍不住又看向彰华,是他的功劳吗?这个男人挖掘出了璞玉,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将它雕琢成了绝世之珍。

视线中,彰华温柔地看着谢长晏,眉眼五官都柔和到了极点——谢繁漪回忆自己跟彰华的几次见面,哪怕是昔日选定她为太子妃时,都不曾见过这个男人如此模样。那时候的她,心中想的是:虽然长着一张跟知幸一样的脸,却毫无知幸的温柔体贴。

而今知道了,其实彰华也可以如知幸一般温柔体贴的,只不过柔软的对象,不是她。

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竟觉浮生如梦。

彰华问谢长晏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长晏沉吟起来。事到如今,彰华这边的棋路已经全部看清:他借此事一举拿下了长公主和谢繁漪,确认了李袁商范程五族的立场,完美收官。接下去就只剩一件事——他会如何处置他们?而这个问题跟谢繁漪的棋路有关。她那边,为何叛,为何谋?

“你做了这些,后悔吗?”

谢繁漪反问:“你觉得我是会后悔的人吗?”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如意门的?”

谢繁漪邪恶地勾起了唇角:“你猜?”

彰华看在眼中,突道:“此事与三才先生并无关联。他们两个所做的一切,都是瞒着谢怀庸的。”

谢长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所以,不用怕。”

不得不说,这可算她入殿之后听到的最好的一句话了。谢长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

偏偏谢繁漪在冷笑:“噢?何以见得?别忘了,可是他救了知幸,瞒着天下人养在谢家。”

谢长晏咬唇道:“如果五伯伯真的另有居心,为何要避世退隐?”

“为了由明转暗,方便行事啊。”

“那么,为何会给二哥取‘知幸’这样的名字呢?”

谢繁漪愣了一下。

“知幸者,知道自己幸运从而感恩。同理,悬阁,人活一世命悬一线。五伯伯是在用这两个名字,时刻提醒自己,也提醒二哥,不要误入歧途!”

谢繁漪冷哼了一声:“那么,请问一个避世之人,为何要把我推上太子妃之位?”

“这难道不是三姐姐跟长公主的计划吗?”

谢繁漪的脸色变了。

“当年,提议太子娶谢家女儿的人,是长公主吧?”陛下跟她说过,当年他问风乐天该选谁当妻子时,风乐天给的答案是随意吧。所以最后,是门客和朝臣们推出了谢家,而谢家当时最出色的女儿,就是谢繁漪。能在玉京运作此事的人,不可能是白衣之身的谢怀庸,只可能是长公主。

“那时候,你就跟长公主有了联系。是长公主先发现了二哥的身世,找到了你们,告诉你们身世的。对不对?”

谢繁漪抠地的手,终于慢慢地松开,放回到了膝盖上。

她跪坐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目视着榻上的谢知幸,眼底一片迷蒙……

同一时刻的陵光殿中,长公主也用同样的姿势跪在地上,面色惨白,神色木然,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对面的榻上,斜躺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道袍,满头白发,眼皮耷拉,面颊下垂,看起来像有七八十岁高龄——但其实,此人今年不过四十九岁,正是摹尹,彰华的生父,燕国的太上皇。

孟不离捧着一盒金丹过来,摹尹拿了一颗,用水服下,然后闭目喘了好久,随时都会断气一样。

而他面前地上的长公主,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摹尹终于缓和过来,睁开眼睛,看向长公主:“没话要跟我说吗?”

长公主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的地,仿若未闻。

“我却有话要跟你说……”摹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孟不离扶着他,靠坐起来,好更方便地看着她。

“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吃一个叫允娘的宫女做的青团子。后来允娘病死了,你伤心得一直哭,怎么也哄不好。父王母后命人做了各种各样的青团子给你,你通通扔了。并且自那之后,再也不吃青团子。那时候起,我就想,这个妹妹如此专情,长大后,怕是祸不是福。”

长公主没有任何回应。

“后来,你长大了,聪慧乖巧,我就想着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你。我一定要给我最喜欢的妹妹,挑一个全天下最好的驸马。于是,方清池出现了。”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长公主的表情终于变了,像被阳光照到的雪人,开始慢慢融化。

“那可真是个翩翩少年,才貌双全啊,可惜被你看上了。我想完了,这下不得不割爱了。果然,你来求我,求我把你嫁给方清池。于是我召他入宫,私下问他,同不同意娶你,他说……不同意。”

长公主浑身一颤。

“我跟他说,娶公主,做驸马,和除功名,撵还乡,两条路,选。他最终接过赐婚圣旨的时候,脸色惨白如纸。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男人有野心,他不会甘心只当驸马,你最终会被这桩婚事伤害。”

长公主的眼中升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后来,华儿果然出事。我虽震怒,却也松了口气。若你知道方清池是那么个玩意,也许能及时抽身,再换一个驸马。可没想到,华儿把他给杀了。而你,有了他的孩子……”

长公主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依旧一言不发。

“你带走了方清池的尸体,给他安葬,独自生下荟蔚,抚养长大,再不提嫁人之事。我因心有愧疚,对你和荟蔚格外纵容。我想,虽然你是那么死心眼的人,允娘死了就再不吃青团子,方清池死了就再不另嫁,但是时间终会抹平一切。你是大燕最尊贵的女人,连皇后都不及你风光。我以为,你虽长情痴情,但好歹分得清是非,没想到……”摹尹的表情终于严肃了起来,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失望,“你竟会为区区一个细作,报复你的亲侄子!国家、亲人、百姓,对你来说,都不如一个死了的男人重要!”说到最后,又剧烈地喘了起来。

长公主抬眼,看着他,终于幽幽地说话了:“哥哥不也是吗?哥哥迷信冯淹的话,不也是非不分地杀了自己的亲儿子吗?”

摹尹面色顿白,一口气没吸上来,眼看就要晕倒,一旁的孟不离连忙扣住他的手腕,将内力输了进去。

摹尹捂着心口,一时间,似又苍老了几岁。

“我不是只为了清池,也是为了知幸。他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为你那个荒诞之极的噩梦去死?彰华,又凭什么杀清池?就因为他是大燕唯一的太子?我啊……真是讨厌你和彰华,讨厌你们这样的自以为是啊。”长公主笑了,一边笑,一边流眼泪,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你凭什么逼清池娶我?你凭什么又不告诉我清池不愿娶我?你擅自做主,以为是对我好,可你知不知道,我婚后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摹尹一怔。

“你知道所爱之人一直在你身边,但眼睛里完全没有你的感觉吗?你知道他每次跟你上床都敷衍了事当作任务来完成毫不顾虑你的感受吗?你知道我整晚整晚以泪洗面,却还要在人前强颜欢笑吗?我是做了什么孽,要为自己轻率的喜欢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仅仅因为我是公主?”

“你为何、为何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我选的人,我做错的事,我认。而且,清池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身为细作,他就算没当上大官,也该好好讨好我,利用妻子的权势获得更多情报才是。为何要苛刻于我?他是被逼的!他跟风小雅那个倒了八辈子霉的未婚妻一样,本是好人家的孩子,被人贩拐走被逼入了如意门!”

“你如何得知?”

“因为半年后,我的痴情终于打动了他,他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这才知道他为何对我那么冷漠,为何天天郁郁寡欢。他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敢喜欢我!而皇兄,你逼他娶我,等于逼他断了自己的活路啊!如意门花费了那么多心血栽培出那样一个人杰,怎么甘心只当一个驸马?于是我跟他说,我会救他!我会想尽办法救他!”

“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告诉你,你会放过清池吗?”

摹尹的目光闪了闪,再次急促地喘气起来。

“所以,我只能去宜国求姨母,希望能够倚仗她的权势为清池换一个自由身。如意夫人看在姨母的面子上,终于开了个价——十万缗。”长公主说到这儿,凄然一笑,“可是,当我满怀希望,带着肚子里的荟蔚回到燕国,以为苦尽甘来,从此就能真正长相厮守时,看到的却是一具尸体!十万缗,换了一具尸体!皇兄,换作你,恨不恨?”

摹尹怔怔地看着长公主,再也说不出话来。

“没错,清池是错了,他不小心让彰华发现了他的秘密。可如意门的人执意要带走彰华,他能做什么?就算他有罪,将他关押好了,等我回来,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可彰华太狠了,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那么干脆利落,一刀毙命。为什么?”长公主的目光再次变得尖锐,“因为你!你在两个孩子中,选了他。所以他肆无忌惮,所以他铁血无情!”

“你是如何知道谢知幸的?”

“清池死了,如意门派人来问我,想不想要回那十万缗。我当时万念俱灰,哪里还有心思计较钱的事。于是如意夫人就送了一个情报给我——原来大燕,可不止一个储君。”

“你就这样踏进了他们的陷阱?”

“是陷阱又如何?起码那是我亲侄子不是吗?一个没有被你和彰华玷污的亲侄子!”

“你!”

“我就去隐洲偷偷看了谢知幸一眼。他太可怜了!皇兄,你知道他有多可怜吗?他啊,这里有一个这么大的疤,这个伤虽然结痂了,但他的脑袋,时不时就会疼,疼得痛不欲生,疼得满地打滚。病发的时候,没有药可用,只能生扛。等他再大些,便连脸都不让露了。谢怀庸还骗他,说他命格不好,需要戴面具镇邪。于是他独来独往,没有朋友,也不敢跟家人亲近。”

摹尹的眼眶红了,身子也开始发抖。

“只有谢繁漪不怕他。因为他的笙吹得好,时常去找他。少年少女,情窦初开,偷偷摸摸,又甜甜蜜蜜。但因为是堂兄妹,自知于礼难容,便约好了一起殉情。”长公主说到这里,眼泪再次流了下来,“看着他们,我就好像想起了我和清池……我的侄子,我可怜无辜的小侄子,就要死第二次了……哥哥,换作你,会如何做?”

摹尹的气息越发急促。

长公主凄然一笑:“不,哥哥这样无情的人,想必是会任他们去死的。可是我做不到啊。我没能救清池,但我能救知幸。我告诉他他的真实身世。我告诉他们,他们可以有第二种选择!”

摹尹的手重重一挥,榻旁矮几被他推倒,上面的茶水杯盏顿时滚了一地:“所谓的第二选择便是弑兄篡位吗?!”

长公主深深地凝视着他,似是要一直看到他的心中去:“良才善用能者居之。彰华残暴不仁,令世家瑟瑟发抖。他们可都是当年追随先祖打下大燕江山的功臣啊!可得到了什么结局呢?”

“他们谋逆!”

“是君王逼他们的!”

“妇人之见,你懂个屁,咳咳咳……”摹尹气得身子一歪,俯在了垫子上。

长公主见他终于动怒,笑了:“你做的错事,我来扳正!我没得到的幸福,我要谢繁漪和谢知幸得到!所以,此事从头到尾,错的是你,是彰华!”

“你、你……你可想过,知幸登基,将终身受制于如意门,我们大燕百年基业,就要断送在你手上!”

“你错了。知幸的身份,加上谢繁漪的才能,还有我的辅佐,大燕才能进一步走向兴盛。何惧区区一个远在程国的如意门?”

摹尹气急而笑:“你可真是高看了自己啊,钰菁。你这种徇私枉法之徒,和那两个偷鸡摸狗之辈,怎么可能赢得了……彰华?”

长公主剧烈地抖了起来,凄声道:“皇兄,你没见过知幸吧?你去见一见,真的,他一点都不比彰华差……”

“我不会见他!”摹尹一个字一个字道,“我既在两个孩子中,选了华儿,就没有另选他子的道理。”

“皇兄!你真的毫不承认当年之错吗?”

“我没有错!”摹尹说着强撑起身,孟不离连忙上前扶着他走了。

长公主跪在地上,哭得无比悲伤。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旁边的屏风后轻轻走出来,慢慢走到她面前,跪下,抓住了她的手。

长公主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看到来人的脸,一惊:“荟、荟蔚?”

荟蔚郡主脸上也全是眼泪。

“荟蔚,对不起……”长公主哽咽,“娘真的太恨了,你父死得那么惨,他是无辜的……还有你的二表哥知幸,那么惨,那么可怜……娘错了,娘知道错了……”

“娘,你别哭。”荟蔚郡主抬手擦掉母亲脸上的眼泪,抱住了她,“是舅舅无情无义、偏听轻信。是他的错。娘,放心,我会理解你的,我不怨你。无论皇帝表哥怎么处置你,我都陪你一起……别哭了。我会替爹爹,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长公主听了这番话,表情却变得无比悲伤,她的眼泪,一下子,停止了。

谢繁漪沉默了许久,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谢知幸走过去。

“知幸……一直想见太上皇。我以为他是想向生父讨个说法,问问为何那么狠心,在劈伤他后,都不给好好安葬,任由道士带走他的尸体,把他真的当作一个邪物去镇掉……”

谢繁漪在榻旁跪下,伸出手,缓缓抚摸谢知幸的脸庞。她脸上所有的戾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谢长晏十分熟悉的、烙印在记忆中的温柔。

“但知幸回答说,不是。他不是要问这些。他要问——二十二年前,太上皇在两兄弟中选了哥哥,二十二年后,他能不能重选一次。这一次,选他。”

谢长晏一怔,继而又觉得,这才符合二哥的性子。

二哥……是个慢吞吞的人。可能因为总头疼的缘故,言行举止都比常人慢半拍,因此很多人私底下都笑话他。但他又是族长嫡子,身份尊贵,所以大家被谢怀庸惩罚过一次后,便都起了敬畏之心,疏远他。

可他的笙吹得多好啊。

有一次,她去找谢繁漪,进了谢桥小筑,看见二哥哥和谢繁漪在联奏。谢繁漪的琴已弹得极好,二哥哥的笙却毫不逊色,琴笙交融,浑然一体。

一曲完,谢繁漪看见了她,招她坐到身旁,递给她一个柚子。她正要掰时,二哥哥伸手过来,想帮她。虽然她力气大,区区一个柚子完全不在话下,但也喜欢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只可惜,二哥哥掰了半天也没打开,最后还是她拿回来自己掰的,分了一瓣给他。

一旁的谢繁漪忽然笑出声。

她有些内疚,生怕二哥哥被折损了男儿的自尊心会不高兴,结果二哥哥摸了摸她的头,咬了一口她递过去的柚子,也笑了……

是啊,二哥哥本是个那么温暾温柔温和的人啊……

“都是我的错。”谢繁漪深吸口气,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望着彰华,“是我得知他的身世后,不甘心他遭此不幸,逼着他回来报复!是我不甘心要以堂妹的身份跟他偷偷摸摸,不见天日!是我执意要与他长相厮守!是我觊觎皇后之位!是我丧心病狂,是我异想天开,一切都是……我的错。与知幸、与谢家……无关。”

谢长晏心中松了口气,谢繁漪可算是改口了,不再拖整个谢家一起下水了。但还有一个问题,不得不问:“你真的是如意夫人吗?”

谢繁漪眼中有很古怪的神色,半晌后才道:“如意夫人去年死了,她没有把衣钵正式传给我。我猜她本想传给秋姜,但秋姜那会儿被风小雅藏起来了。所以,我虽算得上是如意门目前的掌权人,但真正的核心五宝是谁、在哪里,都不知道,也使唤不了他们。”

若谢繁漪能使唤五宝弟子的话,恐怕陛下的这局棋,便不会赢得如此轻松了。谢长晏一想到这点,心有余悸,然后感慨——彰华的运气真心不错。

“所以,现在的如意门是一盘散沙?”彰华问道。

“可以这么说。”

彰华眯起眼睛,看了谢繁漪半天,才又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谢繁漪俯下身,竟然毕恭毕敬地行了叩拜之礼,“若知幸醒来,请……让他见太上皇一面。”

彰华望着她,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最后提高声音道:“来人。”

吉祥走了进来。

“把皇后收押,等待后审。”

“是。”吉祥带着谢繁漪出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好一会儿,彰华和谢长晏都没有开口说话。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了片刻后,彰华忽然抬手摸了摸谢长晏的发簪:“在想什么?”

“陛下呢,在想什么?”

彰华的眼眸瞬间深沉,然后,又因想起了眼前之人是她而慢慢地放松,露出些许真实情绪来:“谢繁漪的话,不必全信。”

“巧了,我也这么想的。”谢长晏笑了笑,下一刻,却控制不住地变成了悲伤,“有个问题,刚才没问。因为我怕问了,就会像鹤公那样,绷不住表情……”心中的阴雨,还在滴滴答答地下着,没完没了,仿佛没有尽头,“我娘……”

“长晏!”彰华突然将她搂进怀中。

谢长晏一僵,然后也因想起了眼前之人是他而慢慢放松,温顺地依偎在了他怀中,声音低幽恍如叹息:“陛下,一个对情人如此多情的人,为什么对亲人会那么无情呢?”

彰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她为了二哥哥,抛弃父母兄弟不算,还为了引我入局,把杀我父的银门凶手从岛上救出来,再一路引到娘亲前面……那是我娘,她的婶婶!那天是我的及笄日!”谢长晏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紧紧地抓着彰华的衣襟,战栗难言。

一切都从那一天起——

那一天,她目睹母亲在自己面前掉了脑袋。杀人凶手翻出十五年前的旧事,然后又在船上被灭了口。

当时想不通的事情,在这一刻已完全明晰——

一切都是谢繁漪所为。

谢繁漪翻出谢惟善的真正死因,再加一笔杀母的新仇,引诱她去程国调查如意门。而当时时机之所以能掌握得那么好,把她耍得团团转,正是因为胡智仁一直跟在她身边……

她入程后,胡智仁也一直掌握着她的行程。之所以纵容她玩了大半年,是因为忙着扶植新程王。等一切安排妥当,就借程王大寿之名,邀请宜璧燕三国使臣来程,再诱她失踪,令燕王不得不亲自前来。

等燕王到后,连同谢长晏一起炸死,她则带着新燕王回宫——这就是谢繁漪的一系列计划。

不得不说,虽然大胆,却是捷径。可以不用耗费太多力气,不必引发大规模战乱,就能取而代之,神不知鬼不觉地改朝换代。

只可惜,谢繁漪遇到的对手是彰华。

唯方大地赫赫章灼,若日明之丽天的燕国国君。

而谢繁漪也小看了谢长晏,谢长晏提前意识到了不对劲,并给彰华留下了关键的讯息——六结绳结。

“陛下,你对谢知幸,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依偎在彰华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谢长晏情不自禁地想:他们两个真是患难与共,她被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他,则是被弟弟差点夺了江山。

彰华用一只手捧起了她的脸,与她对视:“你对谢繁漪是何心情,朕对谢知幸便是何心情。”

“可是你看起来……”如此淡然,毫不在意啊。

她一直在极力控制自己,才能不让自己在谢繁漪面前露出受伤的表情,不让自己陷入仇恨的淤泥而面容扭曲。可彰华则从头到尾云淡风轻,因此也就气得谢繁漪更加失态。

彰华轻轻一笑:“六年。”

“什么?”

“朕比你,多经历了六年,多磨砺了六年,而已。”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尴尬者、愤恨者、厌恶者、羞恼者,比比皆是,并不是躲开就可以的。尤其是——皇后。

“你高坐凤椅,看所有人跪拜你。那些人中,有心存爱慕却不能亲近的,有恶迹斑斑却不能擅动的,有笑里藏刀对你处心积虑的,有卑微懦弱让你都懒得看一眼的……你的生活,被这些纷杂的人物包围着,逃不了,也不能逃。

“你要习惯,克制,战胜。

“你受了伤后,才会知道怎么治疗;你吃过苦后,才会知道怎样避免;你失去东西后,才会珍惜此刻拥有;你爱过人后,才会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的爱……你要经历很多很多事,变得越来越丰富,直至——柔滑圆润,无坚不摧。

“伤方知愈;历方知避;失方知得;爱方知心。你既承了凤命,当遭此劫。”

这是彰华的人生信念,早在三年前,便教给了十三岁的她。

然后,从十三岁到十六岁,她一步步地,领教了这番话的真谛。

一步步地,从蚕蛹,变成了蝴蝶。

灯下,身穿白泽纹理长袍的少年看着手中的密函,看到这里,停了下来。

然后他合上密函,拿起灯,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他在竹林中行走,穿过萧条的庭院,穿过僻静的走廊,来到府邸正北方的祠堂。祠堂里,点着上百支蜡烛,照着罗列如林的牌位。最末端的牌位最新,是空的,上面还没有刻字。

少年默默地凝望着这块无字牌位,半晌后,将密函用蜡烛点燃,放在了它面前的托盘里。

密函卷曲着燃烧了起来,火光吞舔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如你所料,最终大获全胜的,还是彰华。

“这对璧国来说,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五年之内,璧可保安然。坏消息是,程国若不革故鼎新,迟早灭于彰华之手。届时四国变作三国,一统之势难以抵挡……

“燕国赢率太大。尤其是……彰华选了一个志同道合的皇后。

“而璧……只怕还要乱上好几年……”

密函终于燃烧到尽头,火光消失了。

少年说完了所有的话后,拿着灯转身离开。

光影重重,这一刻,照着他的双肩仿佛扛着千斤重担,然而,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呈现出绝世独立的傲然。

一阵风来,吹散了托盘上的灰烬,包含其中的那些惊心动魄翻云覆雨的燕国局势,也就此吹散在了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