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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诺德最终没有把他的怀表给我。

我问他为什么,心理医生靠着一号办公室外墙无所事事:“哦,我忘带了。”

自从我回普林顿庄园,我们见面的时间就减少了。他回来汇报工作时还是会顺路来我这里,倚着办公桌聊天,发表对战争的看法,但是次数不再那么频繁。

有一次我去办事,靠在街头灰色的电线杆上等电车,正巧撞见风流医生开着军用吉普带小女朋友兜风。他看见我招手有点尴尬,不情不愿地把车停下来,探出头。

“搭顺风车?”

“去都宁街9号。”

阿诺德有点担忧:“政府部门那边?艾伦,你别参与得太深了。”

“没事。”

我坐在后座,他的性感女朋友在副驾驶,十八九岁的姑娘,小鸟依人,衣服上的香水味熏得人打喷嚏。

我跟他打手势——眼光不错。

阿诺德通过反光镜瞥到了,显得有点不自在:“啊,我和珍是第一次约会,正好碰见你。”

他的小女朋友回头看我:“嘿,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艾伦。”我保持风度翩翩的绅士形象,“艾伦·卡斯特。能为你效劳吗,小姐?”

小女朋友回头:“你朋友挺无趣的。他平时都这样吗?”

阿诺德哈哈大笑:“他是数学家。C校数学系毕业的。”

他问我:“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耸肩:“挺好,就那样,挺忙的。”

阿诺德没有再追问下去。穿过广场就是政府部门的大理石走廊,吉普转进左边的小街,街角的灰色墙砖上挂着黄铜牌子。阿诺德把车停在一栋白色建筑外面,让姑娘在车内等着。

我眯起眼睛抬头辨认:

战时办公室。都宁街9号。

“艾伦,”他叫住我,犹豫了片刻,“如果你是要去见C,谨慎一点。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告诉我。”

我很诧异。

“你知道C?”

“我不知道,我外公知道。他是情报局真正的负责人,加西亚先生负责军情所,林德曼负责军要所,他掌握着整个情报局。”

“C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很少有人真正见过他。你见面就知道了。”

他往吉普走去,夕阳把街道和他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我叫住他,指指吉普:“阿诺德,那是第几个女人?”

“近期第三个。”他想了想说。

“你该找个人定下来了。”

风流医生挥挥手:“哦不,我还想再玩几年。”

就像我告诉阿诺德一样,我最近的确挺忙的,我甚至没有时间见安德蒙。至于安德蒙,安妮说加西亚先生一半的时间都不在普林顿庄园。他具体在哪里我无从知道。

接到文件后,我回到一号办公室,腿上打着石膏,拄着拐杖,正式开始解密机的设计工作。

我一直在思考C的批文:

请转军情所政府密码学院,艾伦·卡斯特。(C)

这意味着C绕过安德蒙直接联系我,提名由我设计“迷”的解密机。

对此安德蒙没有给我任何解释,他只是在我回去后的第二天签署了一份文件,说明由我全权领导一号办公室。

文件是女助理安妮交给我的,安德蒙的花字体签名就在最后一页末尾。

“艾伦,加西亚先生真信任你。”安妮扬了扬波浪形鬈发,“不然他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你。”

她看着我:“我听到H国投降的消息了。艾伦,我们能胜利,是吗?”

我说:“我们会胜利的。”

“听说敌人在焚烧‘劣等民族’和外国特工。”

“加西亚先生不会派你去占领区执行任务的。你走了谁帮他处理事情?”我尽量安慰她,“你在国内很安全。别怕,会没事的。”

我发现安妮竟然在微微发抖。

她点了点头:“我会没事的。”

安妮用力抓住我的手臂:“六月底,你一定要把解密机做出来。”

在这之后很长时间,我再也没有见到安妮。

后来人们告诉我,H国投降后我们的情报网络受到了沉重打击,有四个负责重要谍报的同事被逮捕,送往G国集中营。安德蒙提出救援计划,安妮主动要求前往占领区贿赂集中营的军官。

她走的前一天为安德蒙送了最后一份文件,在走廊里拦下我,说:

“艾伦,六月底,你一定要把解密机做出来。”

自此,我正式成为一号办公室的负责人。

5月31日,我终于拆去了腿上该死的石膏的那天,被告知要见C本人。

其间我只见到安德蒙几次。

他换了一辆车,依然是黑色的。我几次看见彼得拉开车门,他从后座下来,身边跟着不认识的人。

正是午餐时间,我去餐厅,在走廊上和安德蒙擦肩而过。

他叫住我:“艾伦。”

安德蒙穿得很正式,浅灰色西服配深色领带,像是刚从重要场合回来。这是琳娜事件后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站在一幅静物油画的复制品前面,画里落在早餐蜂蜜面包上的阳光似乎穿透画布,流泻到了他浅金色头发上。他更消瘦了,腰挺得很直,抿着嘴唇,眼眶因为过度劳累而凹陷下去,目光却显得炯炯有神。他一向很要强,从来不向我露出脆弱的一面,所以这一次我见到的又是那个军情所负责人、强硬派领导人物安德蒙·加西亚。

他示意随行的人先走。

“C想见你,艾伦。明天下午六点,战时办公室。”

我点了点头。

“你不该同意安妮去占领区。她可能会死在那里。”

“她会活着回来。安妮是我最优秀的部下之一,她的祖国需要她。”

我沉默地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落在后面,走廊上空旷无人。安德蒙望着我,过了很久他才说:“艾伦,幸好你没事。”

我问他:“如果琳娜是清白的,你会遵守婚约和她结婚吗?”

安德蒙突然有些僵硬,我抬头,看见他低头看我,纤细的睫毛垂下来。

他似乎有些难过:“我会的。你知道我早晚要娶一位名门小姐。”

第二天我就搭阿诺德的车去了都宁街,接受C本人的亲自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