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俘虏没找到,那就是第32师团第210联队的通讯兵,名叫星野弘文,是这几个俘虏中最年轻的,军衔是二等兵。
到下午,团部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个警卫员进来报告说老乡们逮住了一个日本特务。华连信和高克平出去一看,只见几个老百姓扛着木棒锄头,押着一个穿灰军装的人走了过来,那个五花大绑的“特务”显然吃了老乡不少苦头,被打得鼻青眼肿,但华连信和高克平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星野弘文。
一个腰板硬朗的老大爷走在前面,背着一支土枪,对华连信说:“我们是今天早上在村头发现这个特务的。起初见这狗日的穿着八**军的军装睡在草堆里,我们以为他是走散了的八**军,就拿了馒头咸菜去给他吃,没想到一说话才发现他是日本人。小鬼子穿着我们的军装不是特务是什么?这狗日的还想溜,我们就把他打了一顿,押了过来,请首长们发落!”
鬼子在这一带作恶多端,老乡们对鬼子恨之入骨,星野弘文被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痛打,也情由可原。华连信劝走了老乡,把星野带到里屋,给他松了绑,倒了杯热水给他喝。星野坐在桌边板凳上,低头一声不吭,也不去接茶杯。华连信把茶杯放在他身边,温言道:“你喝点水,休息一下,我去找个卫生员给你看看伤得怎么样。”
华连信一走,星野弘文便把茶杯摔到地上。
星野弘文是山梨县甲府人,甲府历史人物中最著名的是日本战国时期的武田信玄,为了颂扬其显赫功德,每年4月甲府都要举行大规模的“信玄公祭日”纪念活动,特别是“甲府军团出阵”仪式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参军是他从小的憧憬。因为是独子,怕家里不同意,他瞒着父母报名参了军,不料父亲知道后不但不责怪他,反而喊来亲朋好友一起喝酒,为他庆祝送行,家门口挂满了太阳旗,父亲说:“拼命干,没到三颗星(上等兵)就不要回来。”然而星野抱着“为祖国、为天皇”的信念来到中国不到一年,却发现实际和理想有很大差距,他原以为皇军到中国打仗“是让中国民众得以沐浴天皇之仁厚恩慈”,皇军所到之处,必是箪食壶浆、鲜花拥道的,那会想到皇军所到之处满眼苍凉,百姓畏若蛇蝎。更糟糕的是随时有被打死的危险,却又找不到堂堂对阵的敌人。
他在驻地给家里写信:“头上是浓浓浮云,脚下是蔓蔓野草,北支那的一切是这样的荒凉阴森!然而就在荒凉阴森的境地中也不允许我们随便浏览,我们没有一个随便行动的。前天刚来的一位小队长,他不信服支那人的蛮悍,竟敢一个人在外巡逻,结果被村外的支那人可怕地杀死了。前几天维持会里的一个中国朋友,到街上买东西,也被支那人活活地捆走了。蛮悍的支那人,时时地包围着我们……征服支那已经五六年了,可是我们征服的只是一座一方丈大小的碉堡,除此外的每一寸土地都不是安稳的……今年5月在济南举行了慰灵祭,明年那个时候说不定就轮到我了……”这封信被检查出来,认为里面有“非国民”的思想,而皇军中决不允许存在这样的懦弱分子,于是星野被小队长痛打了一顿,命令进行“试斩”练胆,就是拿被俘的活人当刺杀靶子,以培养“大和魂”,而他在睡觉时,一合上眼睛,即出现那些被刺杀者的绝望表情、被刺中后的惨叫、滴沥的鲜血、抽搐的手脚等凄惨景象。
被八**军俘虏后,他估计要被八**军拿去当靶子“试斩”,用头猛撞门柱,试图自杀,但血流了一脸,却没死成。八**军救治他的时候,他还不断挣扎:“杀了我吧,日本人是不怕死的!”但八**军并没有把他拉出去当刺杀靶子,连重话都没说一句,给他包扎好伤口,每天吃喝不缺。既然死不了,那就逃。几个俘虏见八**看守不严,便挖开墙角出逃,只是他地形不熟,迷**后还是被抓住了。
尽管再次被俘,但无论华连信和军分区敌工科的干部怎么劝说,星野弘文都扭头不理:“想让我说出部队的秘密,门都没有!”一个早先被俘的名叫大西正的日本兵过来现身说法,他依旧是不理不睬。当他们说到希望星野留下来参加八**军的日本人反战同盟时,他忍不住好笑:“破鞋子破衣裳骑破马拿破枪的土八**,也想拉拢我?”
华连信见他一直不说话,便问生活上有什么要求,只要能做到的可以尽量满足。
星野想作弄一下八**军,便提了一个明知不可能的要求:“放我回去!”
华连信微**吟,说了句让他吃惊不已的话:“可以放你走,我们还给你发**费。不过你要想清楚,回去后你可能会被宪兵队枪毙的。”
星野叫道:“不管怎么样我也要回去!”《军人敕谕》写道:“务求保持忠节,牢记义重于山,死轻于鸿毛。”被俘在日本军人看来是极其羞愧的事情,但星野却想:“如果这个八**长官所答应的是真的,这可正是收集八**情报的最好机会。这事如果做好了,就可以堂堂皇皇的回去了。”
八**军果然放了他。华连信要去野战医院看望伤员,顺道送他走了一程。
这里是根据地,如果没有人带**星野是不可能走出去的。他一**上暗自留意周围的情况,将河流和道**的走向默记在心,心想,就算回去会被枪毙,我也要把这里的一切报告给中队长,让他带人来消灭这里的八**,然后再自杀以保全日本男儿的清白名誉!
到了一个小村庄,华连信把带着的粮票交给村长,村长凭粮票从公粮中支粮食,把粮食交给一户村民,由村民做饭给八**军吃。村民家主人做的是小米粥和烧饼,端出来放炕桌上,星野也确实饿了,抓起烧饼就啃,这时他发现老乡的孩子围在炕桌前,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手中的烧饼。华连信把手里的烧饼掰开,递给孩子一人一半。这时,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孩子的父亲抢过烧饼,还给华连信,却把孩子一巴掌给搡了出去。星野十分惊讶,天下居然有这样的父亲吗?可是当他听了翻译传达的主人的一席话,顿时就怔住了。主人说:“这是公粮,是老乡们从嘴里省下来给八**军吃了打鬼子的!鬼子扫**,死了多少乡亲,一粒公粮也没能拿走!孩子吃了,我对不起乡亲们呀……你们的好意我领了,吃不完带着走,我的孩子吃糠咽菜,也不能吃公粮。”
星野穿着八**军装,老百姓不知道他是日本人,可这席话却比战场上的子弹杀伤力还大!他看到和联队长官职一样大的华连信和老乡们在一起一点架子也没有,看到了中国老百姓对八**的衷心拥戴和对日本军队的深刻痛恨,他回忆起扫**时那些烧毁的中国村庄,那些血泊中重叠的尸体和婴儿的哭号,可口的烧饼顿时变得难以下咽。他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八**军是难缠的对手了。
吃完饭,华连信把两块银元塞给他说:“这是**费。我只能送你到这了,后面的**会有其他同志送的,出了根据地你就自己走吧。多保重!”说完便骑马走了。
星野望着华连信远去的背影,竟有些不舍,等过了未河,看到了公**,他才真的相信八**说话算话,是真的放他回去。
高克平对华连信的做法很不理解:“不就是个鬼子俘虏吗?一刀下去干脆了断,费这么大劲当大爷养着,现在倒好,说放就放。”华连信说:“优待俘虏政策可是我军克敌制胜的一**宝,你以后就会知道这个的威力了。再说,日本士兵和日本的军阀不同,他们也是被蒙蔽的,是可以争取的。”高克平连连摇头,鬼子兵们杀起人来那股狠劲他亲身领教过,他才不信什么日本士兵是被蒙蔽的、是可以争取的。
星野弘文回到中队部,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惊讶,他不住地向周围的人鞠躬:“实在对不起!”见到中队长走来,双脚“啪”地靠拢立正:“报告队长阁下,星野弘文二等兵归队!”
中队长看着穿八**军装的星野,冷笑着说:“星野君,这套衣服挺合身的嘛。”把他带到中队部,叫道:“你这个混蛋!”狠狠地扇了他几个耳光,又一拳打在他肋部,星野疼得蹲在地上,又咬着牙撑起身体。接着是小队长、班长、伍长挨个拳打脚踢。一顿痛打后,星野鼻血直流,还必须保持立正姿势。
中队长拄着军刀气喘吁吁地问:“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星野低声说:“我应该死,不应该活着回来!”
中队长恶狠狠地说:“你他妈的都是进了靖国神社的人了,骨灰和阵亡通知书都发回了日本,现在居然活着回来了,你叫我怎么办?”
骨灰?没找到我的尸体哪来的骨灰?也不知道是拿什么东西来冒充骨灰的,难道他们就是这样对待为国流血的士兵吗?星野感到内心一阵愤怒和悲哀。
“你还算是天照大神的子孙吗?”几个人大吼着又是一阵拳脚,直到把他打得奄奄一息才罢手,将他拖进了中队的禁闭室,中队长扔下一句话:“想明白了就快自杀吧。”
挨打对星野来说是家常便饭。“乌鸦还有不叫唤的时候,星野这小子可没有不挨打的时候。”一块儿当兵的伙伴都是这么说他的。来中国的时候,星野在海上晕船了,班长叫道“晕船就说明你注意力不够集中”,说着拿竹刀打了他。他身体瘦弱,经常被老兵欺负,平日训练非常严格,作为通信班的士兵,除了架设电话线和操习旗语,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清洁保养班里的那挺机关枪。到了晚上,老兵来检查清洁工作是否做好了,只要有一点点污垢没清除掉就要挨打,先是班长、伍长打,然后是第二年、第三年的老兵轮流打,扇耳光是最轻的,经常是用皮靴踢或拳头揍。值日时还要替老兵洗衣服擦皮鞋,只要有一点灰尘没弄干净也要挨打。这是一支对内对外都充满了暴力、也极端崇拜暴力的军队!原来他挨打也不觉得什么,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他的内心已经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