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基一样病得不轻。一直迷迷糊糊,眼睛时睁时闭,不停地发着高烧,也不停地说着胡话。医生一直守侯在他的身边,不停地给他打点滴,不停地为他量体温,希望他的体温能够快一点降下来。可是,一直没有成功。裴元基只要是闭着眼睛,弟弟和弟媳就会哭哭啼啼地浮现在他的面前,若隐若现,不停地要他把他们的儿子交出来。
俊贤不是投靠红军去了吗?不是当了八**吗?弟弟和弟媳怎么会向自己要俊贤呢?莫非俊贤已经死了?八**军那么艰苦,连王老四都死了,俊贤还能撑得下去吗?他浑身一阵冰凉,连忙喊叫着侄儿的名字。可是,声音含含糊糊,谁也听不清楚。
裴运祥就在祖父身边,一听祖父能够说话了,万分高兴,马上就叫喊起来:“爷爷,你能说话了吗?”
医生先是一阵惊喜,一摸老爷子的脉博,一量老爷子的体温,就大失所望。
裴元基一听有人喊叫,以为是裴俊贤,突如其来地把身子一抬,颤抖着伸出手,去摸侄儿。果然摸到一双粗糙的手,他清晰地说道:“俊贤,是你吗?你没有死,你是回来看伯伯的吗?”
“爷爷,我是运祥。”
“哦。”裴元基把手缩了回来,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一地:“你不是俊贤,你是运祥。俊贤他已经死了。”
“爷爷,你怎么又说俊贤死了呀?”殷雪儿不高兴地说道。她的心里酸酸的,想道:当年要不是你说裴俊贤已经死了,我早就跑到七里坪一带找他去了。
裴元基一个激灵,怔怔地看着殷雪儿。是呀,裴俊贤是红军队伍里一个不可多得的武器制造专家,怎么会轻易死掉呢?最起码,也得像自己一样,捞着了打日寇的机会,不把小日本全部赶出中国,他就不能死。裴元基望了一眼拥挤在身边的人,问道:“我这是在哪里呀?”
“这里就是我们的兵工厂。”裴俊超说道。
“哦,汉阳兵工厂在这里得到了新生!”裴元基为没能亲眼**这一刻而万分懊恼,赶紧催促儿子:“把我扶起来,去看一看兵工厂。”
“你一大把年纪,病还没好利索,哪能出去呢?”姚心林连忙阻拦。
“夫人,你应该知道,我只要亲眼看一看兵工厂,嗅一嗅兵工厂的气息,病立即就会好利索。”裴元基说道。
裴元基终于在孩子们的搀扶和簇拥下,走出帐篷,来到了旷野。
外面已是夕阳西斜。西边的天空被夕阳的余辉染成一片火红的海洋。裴元基感到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冲撞,情不自禁地想投身到那片令人神清气爽的海洋。一阵微风迎面吹来,他打了一个寒颤,脑子**了,极目远眺,一片接一片帐篷掩映在群山之中,蒸腾出一片热气腾腾的气息。
他精神振奋情绪高昂,指了指附近一座庞大的帐篷,问道:“那是干什么的?”
“枪械制造厂。”裴俊超回答说。
裴元基命令道:“走,到那里去看一看。”
“爷爷,医生说,你暂时不能闻枪械厂的气味。”裴运祥连忙说。
“医生不是神仙,哪能句句都是对的?我没有病,是长时间没能闻到制造枪炮弹药的气味,心里才难受的。只要我一去枪械厂,保证什么病都没有。”
裴俊超裴运祥殷雪儿无法同老人家争辩,只有搀扶着他来到了枪械厂。工人们在里面忙碌不已,流水线的最终端,一支支成型的步枪正在装配之中。他心里一阵**,依稀汉阳兵工厂在眼帘闪烁。他情不自禁地挣脱了孩子的手,拿起一支步枪,端详了许久,激动地说道:“汉阳造,终于在辰溪获得了新生!”
“是的,父亲,只要汉阳精神在,哪里都是汉阳!”裴俊超凝视着父亲,一样显得很激动:“我们终于印证了这个誓言。”
“只可惜,我没有亲自跟你们一道播撒汉阳的精神。”裴元基遗憾地说。
“不,爷爷,精神不是靠瞬间就播撒成功的,它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和栽培。汉阳精神就是在你的精心栽培下,才一步一步地培养起来啊。”裴运祥说道。
“是啊,爷爷,要是没有你,根本就没有汉阳精神。”殷雪儿也说。
“不,不仅仅只是我,还有张之洞大人,还有锦华,还有许许多多其他关注兵工厂的人。”裴元基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欧阳锦华并不在身边,赶紧用眼睛四处搜寻。
裴俊超问道:“父亲是在寻找姑父吗?他病了。”
“他也病了?”裴元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说道:“走,我们去看一看他。”
在孩子们的搀扶下,裴元基来到欧阳锦华的帐篷。欧阳锦华正躺在一张简易的小**昏睡。裴元基一走进去,裴云珠就挣扎着要起身,可是被裴元基制止了。他颤抖着走到妹夫的床前,站在那儿,看着妹夫。
欧阳锦华其实并没有睡着。听见大舅子的声音,他就故意把眼睛闭上了。四周一片寂静,他仍然感觉到了大舅子的存在。他不能把眼睛睁开。他现在对大舅子是恨是爱,自己也搞不清楚。
跟小泉次郎做交易的时候,他不仅接受了小泉次郎的药丸,也学到了让孙子安静下来的方法。他病了,孙子没人管,又疯了,被殷雪儿拴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撞得青一块紫一块,他心里那个疼痛,没人理解得了。他更加痛恨殷雪儿了。要不是她抛弃了孙子,孙子就不会发疯。她不仅不同情孙子,反而虐待孙子,这个痛恨,这个怒火,压在他的胸腔,让他几乎也快要发疯。痛恨了殷雪儿,他就痛恨裴运祥,怪裴运祥不该跟殷雪儿成亲;痛恨了裴运祥,他紧接着又痛恨裴俊超,怪裴俊超没好好管教儿子。一想起裴俊超,他就更加恼火更加痛恨,赫然忘掉了小泉次郎会给兵工厂和自己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只觉得裴俊超坏了自己的好事。但是,能公开恨裴俊超吗?不能,要恨也只能暗暗地恨,要不然,裴俊超抛出那枚重磅炸弹,自己不仅身败名裂,还要被宪兵一枪结果性命。于是,他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裴姓人出现在面前。哪怕是他的夫人,他看着也觉得大倒胃口。
裴元基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到家了,该起来忙碌了。”
欧阳锦华只得睁开眼睛,挣扎着就要起身。裴云珠连忙伸手扶他:“你还在生病呢,怎么能起来?”
“谁说他不能起来?跟我一样,只要闻一闻兵工厂的气息,保证百病全消。”
裴云珠说不话来。欧阳锦华挣扎着又想起身,却好一会儿也没起得来,苦笑道:“老了,真的老了。”
“年纪老,是个宝。走,一块看看去。”裴元基让孩子们去扶欧阳锦华。
已是深夜。山里风儿肆虐,东刮一阵,西刮一阵,不时地刺向他们的身体。裴元基和欧阳锦华感到浑身冰凉。但是,他们顽强地支撑下去,慢慢地在山**上行走着。每到一个营地,每到一座帐篷,工人们都要向他们致以热烈的敬意,他们同样向工人们致以热烈的敬意。一个个营地,一座座帐篷,工人们被他们点燃了**,他们的**也被工人们点燃了。
当所有的分厂尽收眼底之后,他们依旧情绪高昂,不知不觉来到一座高高的山冈。站在这里,遥望隐藏在夜色里的山峦,到处灯火通明,热烈的机械轰鸣声和工人们的吆喝声,压进了他们的耳鼓,让他们感觉到一股热血在心间流淌。裴元基重重地喘息着,一番心思涌上心头,和欧阳锦华一块坐了下来。
“看到这副情景,你想到了什么?”裴元基偏着头,凝视着妹夫,问道。
欧阳锦华感到自己年轻了,感到自己回到了上一个世纪。他的眼帘,不停地翻滚着过去岁月的点点滴滴。那个时候,他和裴元基一道追随张之洞,为了尽快把兵工厂建起来,踏遍了祖国南部的大好河山,终于在汉阳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在那儿,他们白手起家,经历了难以言表的痛苦和劳累,一座雄伟的兵工厂终于横空出世,屹立在世人面前。从此以后,从汉阳兵工厂源源不断流淌出去的武器弹药,成为朝廷和国家的重兵利器,不仅塑造了汉阳兵工厂的历史,也塑造了整个中国的历史。
当年,为了一种理想,欧阳锦华和裴元基一样,是何等意气风发,是何等的不知疲倦,只顾忘命地工作啊。现在,日本帝国主义的入侵把他们的心血和汗水全部葬送了。他应该痛恨日本人,应该像当年一样意气风发,不知疲倦,忘命地工作,造出更多更好的武器弹药,源源不断地交付给抗战的中国军人,让他们早一点把日寇赶出中国,让汉阳兵工厂重新回到原来的**。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反而竟然为了孙子,一再听从日本人的指使,要把由自己亲手建成的兵工厂毁灭掉。这是多么厚颜无耻的行为啊!他不由万分痛恨自己,悄悄地流出了泪水。
“这就是重振旗鼓,再造一个汉阳。”欧阳锦华忽而低下了头,说道:“只可惜,我们不再年轻。”
“虽说我们不再年轻,可是,我们还活着。”裴元基说道:“还记得我们在离开汉阳之前说过的话吗?我们走到哪里,哪里都是汉阳。我们已经在这里重造了一个汉阳兵工厂,就要用我们的热血造出更多的武器,要么把日本侵略军全部赶出去,要么把这些强盗全部消灭在我们的领土上。”
“是啊,我们一定要造出更多的枪炮弹药,把日寇全部消灭光!”欧阳锦华激起了情绪,声音也洪亮起来了。
“在西方列强侵略面前,中国从来没有抵抗到底。现在,中国已经觉醒了,不仅军队在拼死抵抗日本侵略军,就是普通老百姓也在奋力反抗。我们等到了这个机会,就是年龄再大,也没有关系,我们一定能亲眼看到日本侵略军完全覆灭。”裴元基朗声说道。
欧阳锦华热血沸腾。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热血在激**。他们的眼前已隐隐飘**着中国军队将日寇赶出国门的前景。为了这个光明灿烂的前景,他们要不懈奋斗下去。
受病体拖累,裴元基和欧阳锦华仍然无法自由行动。但是,他们有经验有智慧,指点裴俊超和裴运祥,很快就让兵工厂走上了正轨。一批接一批武器弹药从这里运出去,送到了抗战国军手里。运送武器弹药的人也为他们带来了外面的消息:武汉已经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