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迁大军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这里是一片起伏不定的山峦。有一条狭窄的公**,把山峦全部勾连起来,形成了一个非常壮观的景象。许许多多仅通一辆独轮车的小**,从各个角落走出来,扑向了公**的主干。搬迁大军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留下一些设备和工人。很快,在每一爿山脚下,支起了一片片帐蓬,安装和调试了机械设备,兵工厂开始试制武器弹药了。

这一**行来,又是风雨,又是跟日本间谍反复搏杀,裴元基和欧阳锦华不堪负重,已经病倒了。他们的夫人也是气息奄奄,可是,顽强地支撑着身体,为她们的丈夫熬药煮汤,伺候着他们。

欧阳浩天越来越不安分了,见到任何人,拿起石头和一切可以搞到手的东西,就朝他身上砸。欧阳锦华和裴云珠都无力照管孙子。裴俊超只有命令儿子裴运祥和儿媳殷雪儿把他捆起来,塞在殷雪儿推的独轮车上。欧阳浩天不停地嚎叫着,不停地在独轮车里挣扎着,头和身子撞得车壁轰隆作响。殷雪儿怕他撞坏了身体,就把他扶下车,可是,一旦下了车,欧阳浩天就像关在风箱里的老鼠一样到处乱蹿。没有办法,只好又把他扔进了车子,不管他再怎么叫唤,怎么拿头和身体去和铁皮教劲,她都不再管他。

他们是在离目的地很远的地方,才彻底摆脱日本间谍的跟踪,把日本间谍连同逃难的老百姓一块引进另一个方向。

为此,他们很费了一番心事。

“继续这样下去,不等到达辰溪,恐怕整个兵工厂就会被敌人破坏掉。”裴元基一**走,一**忧虑地说道。

“是呀。日本间谍已经混入了逃难的人群,我们又无法把他们跟普通百姓完全分离开来,的确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情。”军统特务饶是心狠手辣、狡计百出,在这种情况下也很有点莫可奈何了。

宪兵头目说道:“如果连军统也叫起苦来,这一行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裴元基眼看到军统特务和宪兵头目别上了苗头,马上说道:“其实,你们两家可以携手,把逃难的队伍跟搬迁大军分割开来。”

“说说看,裴老先生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军统特务和宪兵头目一同问。

“从附近调来了一支军队,乔装打扮成搬迁大军的模样,分散地加入到这支浩浩****的队伍。”裴元基说道。

“裴老先生,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已经用过的招数,怎么可能再用呢?”宪兵头目马上笑了起来:“岂不是故意告诉日本间谍我们的动向吗?”

军统特务横了宪兵头目一眼,说道:“裴老先生请继续说下去。”

“每当中途休憩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把一批批设备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到他们的手里,由他们押解着走向目的地。真正的搬迁大军就押解着模拟设备,踏上了另外一条道**。”裴元基说道。

“不错,日本间谍的眼睛永远盯在裴老先生和欧阳老先生身上,只要两位老先生在这里,日本间谍就难以发现东西已经在暗中调了包。”军统特务点头道。

“可是,搬迁大军怎么跟装备汇合呢?”宪兵头目问道。

“接下来,当然就是人员调换了。”裴元基说:“没有你们宪兵的帮忙,当然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裴老先生请说,我们具体该怎么做?”宪兵头目急切地说。

“我们必须预先在人群中安插一批一批的顶替者。每当夜色深沉之际,你们宪兵就全体出动,名义上是盘查老百姓,其实是混淆日本间谍的视线,掩护老百姓和工人们暗中调换角色。”

“紧接着,每隔一段时间,就让一部分工人以不愿意继续前进名义停留下来。等待搬迁大军启程了,走了很远很远,他们就抄小**回到兵工厂。”宪兵头目和军统特务同时接过了裴元基的话头,露出了一抹微笑:“裴老先生果然智慧过人,我们就按照裴老先生的意见分头行动。”

“如果日本间谍察觉到了什么,这样做只不过是给我们自己制造混乱。”欧阳锦华说道:“结果只能是自欺而不能欺人。”

“欧阳老先生的意思是,总得给日本间谍一些甜头,是吗?”宪兵头目问。

见欧阳锦华点头承认,军统特务微笑道:“这还不容易吗?在搬迁大军快要抵达虚拟目的地,就把老百姓连同日本间谍一块赶得远远的,一板一眼地布设兵工厂,然后假模假样地制造武器。”

“这样,日本间谍就会竭尽全力地前来破坏兵工厂。”宪兵头目说:“虚假的兵工厂一破坏,他们还会想得到真正的兵工厂仍然存在于世吗?”

一切都已计划妥当。接下来的行程就是在暗中有条不紊地予以落实。

小泉次郎一开始的确被中国人的行动绕糊涂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才好。好在他深知,裴元基和欧阳锦华是汉阳兵工厂的两大支柱,只要这两个人在,汉阳兵工厂就在,便下定决心,不要被中国人的欺骗战术搞昏了头,一直把眼睛牢牢地盯在裴元基和欧阳锦华的身上。他率领剩余的几个日本间谍继续混杂在逃难的人群,一**紧紧地跟随着裴元基和欧阳锦华,豁然发现中国人果真在那儿修建兵工厂,不由大喜过望。不过,他实在被中国人的欺骗战术吓怕了,要耐心等待着,看一看中国人是不是真的在那儿制造武器。他等到了自己希望看到的结果,再一次向日军发出了准确的消息。敌机扑了过来,投掷了无数颗炸弹,把所有的设备全部炸得无影无踪。

把守在四周的宪兵和其他军队顿时紧张起来,把整个山冈围得水泄不通,到处捉拿和搜寻可疑人员。

日本间谍并没有马上走开,静静地等待宪兵和所有军队全部撤走之后,来到了那块被炸得不成形的土地。从残留的碎片上,小泉次郎分辨出,它们正是制造枪炮弹药的设备和原材料。

“终于把支那人的汉阳兵工厂摧毁了!”小泉次郎狰狞地笑了。

汉阳兵工厂化为乌有,中国军队从此以后就失去了一个便捷的武器弹药补给来源,大日本皇军就能在中国军队来不及从其它国家得到武器弹药之前,横扫整个中国。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没能让欧阳锦华放弃那种可笑的民族自尊,没能让欧阳锦华帮助自己把汉阳兵工厂炸掉,最后还得劳动大日本帝国优秀的空军。他已经向欧阳锦华心里再一次打进了一根钉子,可惜,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欧阳锦华就连同汉阳兵工厂一道灰飞烟灭。还有欧阳浩天,一个小疯子,葬送在一片轰炸声中,应该是最后的归宿吧。欧阳锦华为了这个,也得好好感谢自己。

在以后的行程中,欧阳锦华的确已经完全接受了小泉次郎的提议。

小泉次郎赫然发现兵工厂采取了不同寻常的行动之后,跟踪了一段时间,心里还是无法释然,就突如其来地潜入到欧阳锦华身边,说道:“欧阳先生,好像鄙人说的话,你并不感兴趣呀。”

欧阳锦华正为小泉次郎没有继续骚扰他儿心安理得呢,一见这家伙突然出现,心头一凛,说道:“我不想做汉奸。你要不走开,我可要大叫了。”

“欧阳先生,你已经一大把年纪,别再说这种孩子气的话。我们是栓在一条绳子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小泉次郎开导说:“你何苦拿你和令孙的生命开玩笑呢?你看,我很有诚意,把所有的药丸都给你带来了。只要你能按照我说的去做,这些,就全部是你的。令孙吃完了这些药丸,就会痊愈。”

“你在药里下了毒。”欧阳锦华忿恨地说。

“我以前是想控制欧阳先生,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现在,我们的交易快要结束了。我们为什么还要下毒呢?你要是觉得不放心,我可以教你让令孙安静下来的办法,也可以只给你一部分药丸,另一些在我跟踪到了目的地之后再给你。”

“我不会帮你毁掉兵工厂。”欧阳锦华哆嗦了一下,说道。

“鄙人并没有要你亲手毁掉兵工厂呀。”小泉次郎说道:“条件很简单,你只须沿途部署我们能够察觉的线索就可以了。”

“我做不到。”欧阳锦华的心在颤抖。

“你做得到。标记我已经给你准备着了。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任何消息,只要你把这些东西暗中一**留下来就行。”

欧阳锦华经过了一番挣扎,终于接过了小泉次郎给予他的一些特殊标志,沿途留下过许多线索。可惜,在大风大雨中泡久了,他支撑不下去,病倒了。在搬迁大军跟模拟大军分开之后很久,他才苏醒,很想再留下一点什么,可是,他躺在担架上,动也不能动。

小泉次郎再也无法跟上搬迁大军了。难道孙子就注定了今后永远得疯下去吗?一想到这一点,欧阳锦华心里就一阵绞痛,极力挣扎着,想把小泉次郎交给他的东西扔一些到地上去。

可是,他的身子刚一动,裴俊超就看见了,一边跟着担架走,一面伸手替他盖一盖已经被掀开了的被子。

裴俊超看到了欧阳锦华手里的东西,心头一凛:原来搬迁大军的行动,是姑父透露给日本人的!这是干什么呀?完全是汉奸嘛。为了欧阳浩天一个人,就置如此众多的生命于不顾,就置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于不顾吗?要是日本人顺着线索寻过来了,召唤飞机轰炸,谁也跑不了,姑父得死,欧阳浩天一样得死。难道姑父就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吗?裴俊超气恼已极,却无法说出口,强烈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轻轻地把姑父的手搬开,将那些东西夺了过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姑父,你曾经跟我父亲一道商量过怎么把兵工厂安全地带去辰溪,要是日本人跟上来了,不仅兵工厂完了,我们都得死,是不是?哦,你说你冷,是吗?好的,我帮你换衣服。”

裴俊超说到这里,马上命令担架停歇下来,亲自动手把姑父的衣服扒了一个精光,然后连同那副担架一块换了下来,自己扛着,离开了欧阳锦华,招呼别人去了。

欧阳锦华心里早把裴俊超骂了一百遍一千遍。骂着骂着,他自己也**了:是啊,裴俊超说得对,要是日本人知道了兵工厂的行踪,几架飞机一来,丢下一通炸弹,别说自己,就是孙子欧阳浩天也一样会被炸得血肉横飞。他不由吓了一身冷汗。

“我真是鬼迷心窍,怎么这么糊涂呢?小泉次郎说有办法可以让我和孙子活下来,我就可以相信他吗?不,相信不得,炸弹一响,谁也跑不了。孙子活着,就是疯子,也是欧阳家族的念想,死了,就什么也不是了。”他顿时有了一种彻底放松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