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听陆毓说起锦园的练武场时,姜乔并没有当一回事,认为顶多就是一块练武的场地罢了,没什么稀奇。但等真正身在其中时,她才明白什么叫做大开眼界。

这何止是一块练功场地,这简直就是电影里那些古代大侠比武的地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竖起的高墙,高墙上雕着一条盘龙,龙身一个大大的“武”字气势非凡。绕过高墙,就看见一座四四方方的台子,台子的两边各有两座兵器架,刀枪棍棒一应俱全。一旁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锣,阳光照射在锣面上,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练武场的上空用玻璃撑起了一块顶棚,无论刮风下雨,都不耽误练功。

无法形容眼前的场景带来的震撼,众人都有些惊了。

老陈头很是得意,开始介绍起这个练武场的由来。原来,老陈头不仅是个武痴,还是个有钱的武痴。当年他继承了这个园子后,就照着古代比武场的模样自己鼓捣了一个,还加上了顶棚,当地许多武术比赛都曾来向老陈头借用过场地,可以说是非常出名了。

飞鱼管不住自己的嘴,又忍不住凑到阿成耳边悄悄说道:“想不到师父这么穷,竟然还有这么有钱的朋友啊?藏的可真够深的——”

这次声音稍大,不幸被老吴听见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一场精彩的切磋即将开始。老吴这边自然是派出阿成,而老陈头那边却派出了陆毓。

姜乔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这个陆毓不是说自己并不是老陈头的徒弟吗?

陆毓迎上了姜乔的目光,轻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姜乔心领神会,没有说破,反正阿成师兄那么厉害,肯定是不会输的。

飞鱼把头凑了过来,奇道:“小师妹,你跟这个姓陆的认识啊?”

“不认识啊——”

“那我怎么看见这小子在跟你抛媚眼——?”

姜乔白了他一眼,也不理他了。

飞鱼自讨了个没趣,有些郁闷,再看向场上那个不紧不慢在缠手带的白面青年,越想越觉得危机感十足。

小师妹怎么总是招是这些小白脸喜欢啊?真是气死他了!

*

据姜乔所知,老吴一共收过三个入室弟子,一个是她从没见过的大师兄,还有一个是阿成,第三个就是她自己。而所有的弟子中,就属阿成跟着老吴的时间最久,也最得老吴真传。

阿成的好脾气是出了名的,平日里戴着眼镜,一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模样,对谁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也从不见他大声呵斥过犯了错的师弟,即使是一天到晚最欠收拾的飞鱼。但一旦上了场,眼镜一摘,他似乎瞬间就变成了一头野兽。

目露凶光的野兽。

普通对手一遇上这样骇人的气势,还没开打,腿就先软了。但陆毓显然不是个普通的对手,因为姜乔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半分畏惧,这个人好似一直面目含笑,神情淡定从容,莫名就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

震耳欲聋的锣声在耳边炸响,比试开始了。

众人的视线都目不转睛的集中到了台上,却见台上的两个人并不急着交手,而是反复试探着,从忽远忽近的距离中寻找着进攻的机会。

这是高手啊!

姜乔的心中兴奋了起来,觉得自己即将看到一场高手之间的对决。除了裴小师叔以外,她还从来没见过能与阿成师兄匹敌的对手呢!

须臾,就见阿成目光一凝,手身步合一,瞬间已至陆毓的眼前,挥手就是一个直拳。陆毓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腰马一转,一避一拦之间,极快的反手曲肘一击。阿成早有准备,偏身一闪,另一圈同时驭势而出……

眨眼间,两人已交手了数十回合,从身手、速度和反应来看,实力难分伯仲。

老陈头面露得意之色,斜眼看向老吴,“咋样,老吴头,我这徒弟不赖吧?”

老吴边看边频频点头,赞许道:“老陈头,你这徒弟真是不赖——年纪轻轻就有这个身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那是,还能让你的徒弟一枝独秀不成——?”

“你这老头,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好胜的性子——”

姜乔在一旁却越看越迷,乍一看这个陆毓,她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似曾相识。但一直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并不是他们似曾相识,而是陆毓和某个人很像。

真的很像……

那时刻挺直的脊背,缠手带的姿势,还有起势的动作,都和裴奕好像。

姜乔忍不住问一旁的飞鱼:“飞鱼师兄,你觉不觉得陆师兄和谁有点像——?”

飞鱼正为姜乔不理他而懊恼呢,见小师妹竟然主动来同他说话,立马满血复活,眯起眼睛仔细的辨认了一番,可惜……

“看不出来他和谁像啊!等等,小师妹你难道是指我吗?恕我直言,我个人认为我更帅一些——”

姜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心道:“不是,是和裴小师叔啊,你不觉得陆师兄和裴小师叔有些神似吗?”

飞鱼气呼呼的“哼”了一声,道:“——是挺像的,两个都是小白脸!”

姜乔彻底不想理他了,聚精会神的又盯着台上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真的很像,忍不住在心中道:“这该不会是小师叔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

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某个少年,忽然打了个喷嚏,有些郁闷的抬头望了望天空。

“——谁在念叨我?”

头顶一片浓云密布,低沉得仿佛随时就要压下来似的,几声闷雷从天边滚过,眼看就要下暴雨了。

可少年还是保持着双手枕在脑后的姿势,仰躺着,一动也不动,他已经在山顶的这颗大石头上躺了一整天了。腹中早已饥饿难耐,“咕咕咕”的抗议抗议声此起彼伏,少年终于坐了起来,感觉已经饿的头晕眼花了。

他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想看一看某个玩嗨了的丫头有没有给她发信息,却有什么东西随着他掏手机的动作,从口袋中滑了出来,落在石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那是一块金牌,纯金打造的金牌。

金牌上映着一个熟悉的名字,裴新白。

那是他的爸爸,他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英雄,国术冠军裴新白。

十八年前的国术界,冉冉升起过一颗新星,初出茅庐便横扫了各大赛场,连续三年稳坐国术界魁首宝座,无人能敌。

彼时的裴新白不过26岁,却让整个国术界地动山摇,为他颤了两颤。

一是他横空出世,以不败战绩登上神坛,让整个国术界为之疯狂;

二是他后来不幸遭遇车祸英年早逝,留下了年幼的独子,让人叹息天妒英才。

这些故事,裴奕从小听爷爷讲过无数遍,每一次,他都能从爷爷那双日渐苍老的眼中看见一种名为骄傲的东西,为有这样一个儿子感到骄傲自豪……

起风了,细碎的雨珠卷在风里,开始缓缓滴落。

裴奕抬袖轻轻擦去了滴落在裴新白名字上的水珠,动作轻柔得好似在轻抚一朵白云。他将金牌挂到脖子上,再塞进衣服里贴身放好。薄薄的金牌贴着胸口的肌肤,带着一股暖意,就像有一只轻柔的手在缓缓抚摸他的心口,让他情绪翻涌的内心,有了些许的安慰。

脑中不断回想的,还是同爷爷争执的画面。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爷爷会对这件事那么反对?从小到大,只要他一提出想去参加武术比赛,必定会被爷爷狠狠责骂一通,然后罚他贴墙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年纪太小,或是身手不济,让爷爷不放心。于是他拼命练,拼命练,数十年如一日的勤学苦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到他爸爸曾经叱咤风云的那个世界里去看一眼,闯一闯……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执念在他心中越来越深。

尤其是成年后的这一年里,他无数次梦见自己站在赛场上,像爸爸一样一路披荆斩棘,战胜对手,夺得金牌……

在这一点上,他甚至偷偷羡慕着姜乔,因为他空有一身功夫,却连踏入赛场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每一次,爷爷的回答都是……

“——不行!你想都不要想!”

“可是爷爷——我已经成年了,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你负个屁!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个臭小子,是不是想气死我——?”

“可是——您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从前您说我年纪小,不能比赛,后来我上了高中,您又说要以高考为重,这些我都乖乖听您的话了——可我现在已经高中毕业了,马上就要上大学了,您为什么还是不许我去参加比赛?!”

“没有为什么!就凭我是你爷爷,你就得听我的——!”

“可我爸爸当年——”

“不许提你爸爸!”

“……”

总是这样不欢而散,总是以失败告终。

山顶的风越吹越急,将少年的一头黑发吹得凌乱不堪,衣袖翻飞间,他猛的伸手攥紧了胸口的金牌,像在攥紧什么无比珍贵的宝贝。

*

山脚下有一座二层楼的小院,看上去年代有些久远了。院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负手而立,遥遥望向山顶的方向。他的背影有一丝萧索,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急起的风翻涌而来,似乎将他心头的哀伤吹散,而后悉数化作露珠融入苍老的眼中。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

“真是个固执的孩子啊,跟你爹一个脾气——”

从启蒙开始,他就知道裴奕是一个武学天赋极佳的孩子。他是既喜且忧,喜的是后继有人,忧的是命运莫测。那时,刚刚从丧子之痛中缓过来的他,将全身心都放在了孙子的身上。可随着裴奕越长越大,他开始渐渐发现孙子成了儿子的翻版,一样的天赋异禀,一样的勤学苦练,一样的生了一副傲骨,一样的……对那片赛场情有独钟……

天意弄人啊!

裴宗元的这一生,经历过许许多多的风浪,做过最后悔的事有两件,其中之一就是让自己的儿子站上了国术界的赛场,自此走上了一条一去不回头的路。可他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孙子也走上他父亲的老路了……

这许多年来,他一直活在自责当中,他不知道自己除了阻止孙子进入国术界之外,还有什么能做的……裴奕还太小了,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小到他都还不忍心告诉他,父母死亡的真相……

就算他作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存的那一点小小的私心吧。因为他,已经再也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