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某个黄道吉日,姜乔终于迎来她的正式拜师礼。

古语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传统的师徒关系仅次于父子。在武术界,要想成为入室弟子,都需经过师父长时间的考察,观其品行,察其心性,通过考验后,才能递上拜师帖,行过拜师礼,成为真正的入室弟子。

武术界的拜师仪式素来也非常讲究,虽说传到今天已经化繁为简,免去了许多繁文缛节,但该有的仪式还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女弟子本就稀少,能成为入室弟子的更是少之又少,因此老吴格外重视,还特地邀请了几位武术界的朋友前来观礼。

演武堂的大厅内,左右整齐的摆放着两排椅子,一排坐着演武堂的弟子们,一排坐着来观礼的宾客。台桌上摆放着供奉的祖师牌位,果盘、还有香炉等。主位之上坐着老吴,特意穿上了他那件压箱底的墨色长衫,看上去神采奕奕,颇有尊师风范。

虽说今日的主角是喜得爱徒的吴师父,但宾客们的目光来来回回,却大多望向端坐在老吴的右手边的那个少年身上。要知道那可不是一个普通弟子能坐的位置,看来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少年,来头必定不小。

裴奕坐的笔直,无视旁人探究的目光,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落在那头的少女身上,似乎陷入了回忆。

第一次带她到武馆来的那一天,她还只是个害怕的躲在他身后,随时准备逃跑的小胖妞,那时的他,是她唯一的希望。两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她早已成为了那个能将别人护在身后的人,成为了别人的希望。

他今天坐在这里观礼,不仅仅是以师叔的身份,他还是姜乔的引路人,也是她的见证人。见证了她这一路走来由弱变强的历练成长,也见证了她始终未忘初心的勇往直前。想到这,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如果爷爷知道本门又多了一位优秀的女弟子,一定会非常欣慰吧……

坐在下方的飞鱼早已翻了无数个白眼,对裴奕竟然能坐在上坐表示十分不满,对他竟然目不转睛的盯着姜乔看更不满,心里酸的直冒泡泡。

忍不住就凑到阿成耳边说道:“二师兄,你看那小子那色眯眯的眼神,一边盯着小师妹看,一边贱笑,他是不是看上小师妹了?”

阿成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不许胡说!”

飞鱼“哼”了一声,还是不甘心的咕哝了一句:“还师叔呢?我呸——!”

阿成懒得理他,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须臾,燃火点香,仪式起。

新弟子跪于牌位前,先拜祖师爷,敬香,叩首。

“感谢先人造拳,福荫后人,我辈自当努力,发扬光大——”

再递上拜师贴,再叩首。

“弟子入门后,遵门规,尊师训,遵教诲,立誓勤学苦练,发扬师门技艺——”

阿成将早已准备好的热茶端上,姜乔接过后双手举过头顶,高声道:“师父,请喝茶——!”声音清脆有力,尾音干净利落,透着几分英气。

众宾客心中不仅暗自称赞,又有些忍不住嫉妒老吴得了个好徒弟。

老吴喜滋滋的接过茶水,押了一口,将茶碗放到一旁,开始循例做师门训话:“本门弟子需谨记,不恃强凌弱,不为非作歹,不图好虚名,不骄傲自满,不——”

拜师贴上印上了老吴的签章,随后是见证人签字,姜乔再叩首,礼就成了。

一片掌声中,姜乔起身站定,迎上了裴奕的目光。

如果还有什么能让今日的姜乔感觉锦上添花的话,那就是她那一刻从裴奕眼中看到的东西,少有的赞许,肯定,欣喜,还有淡淡的骄傲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眼神即使在多年后,仍旧能清晰的出现在她的脑海,成为她低谷时照亮内心的一盏明灯。

*

拜师仪式结束的第二天,裴奕就回了爷爷家,而姜乔则跟着演武堂一众师兄弟一起,随老吴去了佛山游玩。

广东佛山素来有武术之乡的称号,活跃在影视作品中的黄飞鸿、叶问等一代宗师都在佛山开过武馆,传徒无数。

按照老派的说法,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武术的地方,更是江湖。因此当他们坐的大巴刚刚驶入佛山地界时,飞鱼对着空气抱起拳,摇头晃脑的道:“吾自入武道许久,未曾踏足江湖,现在是时候历练一番,来这个江湖走一遭了——!”

话音刚落,就吃了老吴一记爆栗。

“你也知道自己学武很久了?!一天到晚浑水摸鱼,你还不如你的小师妹呢!”

飞鱼抱着头眼泪汪汪,不敢顶嘴,偷偷咕哝了一句:“又不是人人都像小师妹这么有天赋——”

大巴停靠在终点站,一行人鱼贯出了站台,在一块小空地上稍作休整。老吴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正待拨打,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温润低沉的声音。

“请问——您是吴师父吗?”

众人闻声回头,就见身后立着一个年轻人,身量欣长匀称,眼神沉稳有力,五官棱角分明,白衬衫搭配牛仔裤,看上去干净利落。

想不到还有人来接他们,待遇不错!

“我是吴蔚,这位小兄弟是——?”

“吴师父久仰了,晚辈陆毓,是特地来接你们的。”

他说着礼貌的伸出一只手,手掌处一层薄茧,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人。老吴同他握了握手,他就带着众人一道去了停车场,上了一辆面包车。

接上头后,年轻人将他们带上了一辆面包车。开车的是一个平头小伙,说一口蹩脚的广普,听起来有点像在唱歌,让姜乔忍不住想笑。

还好一开始接他们的那个年轻人陆毓的普通话十分标准,他自我介绍说叫陆毓,还是大二的学生,也连过几年武,还说早就听说过吴蔚师父的大名,很敬仰云云。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中都十分舒服,再加上陆毓的声音温润低沉,语气不疾不徐,态度亲和有礼,让众人对他的第一印象都十分的好,就连最爱搞事的飞鱼也挑不出毛病来。

面包车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园子门口停了下来,陆毓的动作很快,下车替他们拉开了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在最里面的姜乔最后一个下车,陆毓还伸出手虚扶了她一把。

门外早已有人在等着迎接他们了,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唐装,两鬓有些花白,但说起话来声如洪钟,中气十足的模样。

“老吴头,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亲热的将老吴迎了进去,众人忙也跟了进去,姜乔走在最后面,望着前方陆毓挺直的脊背,总觉得这个背影似曾相识。

但她很快被周围的景色所吸引,好奇的四处观望,忽听有人在她耳边问道:“你也练咏春么?”

姜乔扭头一看,陆毓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并排。也许是第一印象不错,她并不排斥他的搭话,于是点点头。

陆毓就道:“好巧,我也是。”

见姜乔左顾右盼似乎有惑,陆毓主动开口讲解道:“这个园子叫做锦园,建于明国初期,后来翻修过,园子的主人姓陈,就是你刚才看见的那位。”

嚯,原来是明国的建筑,难怪到处都是青砖灰瓦,飞檐上还有几只小兽,假山回廊,绿树如茵,处处皆是如画一般的风景。

再走了几步,姜乔意外发现了武馆标识,莫非这园子里竟然还藏着一间武馆?

这边心思刚起,那边就听陆毓道:“陈馆主年轻时痴迷武术,曾到各地去学过艺,后来继承了这个院子,索性就将园子的一处弄成了武馆,开馆收徒了——”

姜乔问:“那你也是他的徒弟吗?”

陆毓摇头说不是,他只是暑假会到锦园来小住而已,因为锦园有个练武场他很喜欢。这次恰巧遇上鹭城的贵客到访,就帮忙跑跑腿。

姜乔心道还能来小住?那必定是跟园主的关系匪浅了。

思索间,前方过了一道拱门,众人鱼贯的进了大厅。

落座后,很快有人上了茶。

老陈头和老吴边喝茶边寒暄,讲起了很多年轻时候的事。据说二人相识之时,都还只是毛头小子,彼时老陈头四处学艺,恰好遇上了刚出师的老吴,年轻人难免血气方刚,两人一言不合就交起手来,最后不打不相识,成了莫逆之交。

飞鱼听得津津有味,在边上小声跟阿成吐槽:“想不到师父年轻的时候也这么二啊,哈哈哈——”

阿成后悔带他一起来了。

很快的,话题就扯到了各自的徒弟们身上。两个心机老头凑到一堆,免不了就要互相炫耀一番,尤其是老吴,指着自己的弟子挨个介绍一遍,专挑好的说,就连飞鱼也被他找个由头夸了两句。

说得兴起时,免不了就要切磋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