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凌萱身躯一僵,惊问:“怎么回事?”
凌烟将手中纸笺递给她看。柳凌萱展开见上面赫然一行血字:以画易人,归云亭。
柳凌萱呼吸一窒,问道:“我不是嘱咐过不让他一个人出去,怎会出了这样的事?”
凌烟急道:“我今早正要去找他,见他不在房里,四处不见人。就问了门口的守卫,才听说他一大早就要出去,说是要去买几样你喜欢吃的嘉湖细点给你带上。那守卫本不让他出去,可他缠着求告,又说点心铺子也不远,很快就回来。那名守卫不耐便放了他出去,谁知不多时就有人投进来这个。可怎么办啊凌萱,也不知是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我们要是不把那画交出去,他们一定会杀了小耗子的!”
柳凌萱斩钉截铁道:“交!”
两人一出门,见赵巺定定站在门口,脸色与前几日一般,仿佛结了层霜,冷声说道:“我跟你们去。”
柳凌萱点点头,三人一行前去归云亭。忽听后面大呼小叫的,风影追上来吵着也要一起去,此时楚君涵、离卿也赶来了。
风影说道:“这事你们怎么也不报知许士璠一声,就擅自行动。”
凌烟本就一肚子不痛快,一见她更是没好气,“许大人大忙人一个,等找到他,小耗子早被人剁成十七八段了。”
楚君涵看了看柳凌萱手中的画卷,问道:“我也才知李皓的事,你真打算将画交予他们?”
“自然!小皓便如我的亲弟弟一般。若他再出了事,我一辈子都不能心安。”
六人匆匆赶去归云亭,只让人给许士璠留了个口信。几人赶到归云亭时,时辰刚刚好。
柳凌萱冷眼打量四周地形,归云亭在一座破落荒芜的古刹之中,四面环山,虽值隆冬,长青木仍长得极为茂盛,果然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六人一到,便从周围山坡上伸出十几张连弩对准他们。
李皓被吊在亭子里,正下方是一块钉板,铁钉足有三寸长,密密麻麻看得人心惊胆战。他身旁一名黑衣劲装蒙面人,手中的匕首抵在吊着李皓的绳索上,只消手上稍稍发力,李皓立时千疮百孔。
李皓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不住地朝着柳凌萱拼命摇头,口中溢出含混不清的哭喊声。
一旁的蒙面人开口道:“废话就不必多说了,他的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
果然是黑衣箭队,那双眼睛不是诛魂却是谁?柳凌萱念头暗转,将画卷攥在手中,冷冷道:“你想要的只是这个,李皓对你毫无价值,我们一手交人一手交画。”
蒙面人命令道:“不必!你将画卷展开。”
柳凌萱依他所言打开画卷。
那人看清画卷之后,又道:“将画卷烧了,自会放了这孩子。”
赵巽、离卿等人一震,此人竟如此奸狡,本指望交易之时能瞅个孔隙反击,这下可只能任其摆布了。
柳凌萱毫不迟疑:“好!你说话须得作数。”
那人冷哼一声,“一定。”
柳凌萱一手提着卷轴,一手取来火折子,最后望了眼画中的母亲,忍住心中的哀伤,将画点燃,火苗迅速吞没了画卷中那风华绝世的女子,顷刻化为灰烬。
蒙面人打了个手势,招呼黑衣人一同撤退。
赵巺见那人果真留下李皓撤了,狠狠挤出一个字“追!”他飞身怒射而出,离卿紧随其后,楚君涵稍稍迟疑也追了出去。
柳凌烟急忙跑到亭子里,解开李皓,将他放下,又扯出塞在他嘴里的布团,却见那布团上满是鲜血。
李皓甫一张口,满嘴鲜血涌了出来,他死死拉住柳凌萱的衣袖,嘴巴大张,似有千言万语,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叫。他又气又急,满面泪痕。
柳凌萱捧着他的脸,心中犹如刀绞,颤声道:“他们居然割了你的舌头?”她慌忙掏出一粒药丸塞入他口中,忍不住哽咽:“很疼是不是,吞了这药就会好受一些,好孩子,听话。”
药丸随着鲜血从李皓口中流出,他死命揪着她的衣襟,不断发出呜呜的低吼,急得几欲抓狂!他拼命想告诉她,他看见了抓自己的人的样子,要她千万要小心那个坏人,可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开口只能发出嘶哑嘈杂的声响。
凌烟看着李皓的模样边垂泪便恨声咒骂那些杀千刀的奸贼,居然这样折磨一个孩子!
柳凌萱安慰李皓不要着急,她一定会治好他的伤,有什么话以后会有办法说的。
李皓死命摇头,突然又喷出一大口血,捂着肚子浑身抽搐,状如癫狂。
柳凌萱见状才知他已中了剧毒,急忙去切他脉象。但李皓疼痛难忍,剧烈挣扎,满面血泪,呜呜哀嚎,眼睛里尽是凄苦的绝望,来不及了。
李皓口鼻、耳中都涌出鲜血,眼白一翻,四肢停止了抽搐。
“小皓!”柳凌萱与凌烟连声唤他,再不见他有半点声息。李皓已气绝身亡。
凌烟凄厉大哭,“为什么老天爷对咱们这般残忍?要让我们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离去,而那些活该千刀万剐的恶人却活得逍遥自在?”
柳凌萱见李皓双目圆睁,好像死死瞪着什么,口中涌出的血已染透衣襟,死状极为凄惨,心中如万千尖锥齐扎,珠泪夺眶而出,一滴滴砸在李皓的脸上,将他脸上血渍洇开。
她勉强伸出纤瘦的手轻抚他的双眼,将他眼睛合拢,又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耳旁回响着他稚气的声音“没人敢娶姐姐的话,等小耗子长大,小耗子娶你!”仿佛他还满脸通红冲着她憨笑,一口一声仙女姐姐……
楚君涵、赵巺、离卿三人无功而返,却见柳凌萱揽着李皓的尸首珠泪滚滚。
赵巺从未见她如此凄绝,狠下的心肠霎时又软了。
楚君涵面色惨白,双拳紧攥,一声不响突然抽身就走。离卿问他他也不答,头也不回走了。
风影在旁边瞧着,出奇的一句话也没说。
离卿见凌萱与凌烟两人痛哭不已,只得上前劝慰她们“小皓已经去了,让他入土吧。”良久才将李皓从柳凌萱手中拖出,随后几日又帮着她们料理了李皓的后事。
夜风瑟瑟,烛影摇曳。凌烟推门而入见凌萱正呆呆坐在书案前,神情萎靡,眼窝微陷,虽看不见面纱之下的脸庞,但也知必定瘦削不堪。凌烟见她全神贯注凝视案上,也随着她目光望去,不禁惊道:“这画?不是已经烧了?”
柳凌萱道:“回来驿站当晚,我便临摹了一幅。”片刻又听到她飘渺的声音“若早知这画会给他们带来如此噩运,爹一定不会留下此物。”
“将来的事谁又能料到?既然画像保留了下来,又关乎老爷含冤之谜,可见注定要真相大白。你可看出了玄机?”凌烟问。
柳凌萱摇了摇头,坚定说道:“眼下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凌烟见凌萱不往下说,也不再追问,近来她性子也有所转变。当一个人变得喜欢安静时,可能是因为没有太多的欢喜让她雀跃。
凌烟倒了杯清茶递给凌萱。凌萱接过,漫不经心掀起茶盖,一副心思全然在画上,没察觉茶盖上的水滴落在了画上,水滴洇开处,画中颜色竟完全变了。
凌烟大奇,凌萱恍然道:“我晓得了,该用茶水!”
凌萱将茶壶盖子取下,拿起画卷缓缓在茶壶上方移动。茶壶中的热气熏在画上,画中景象立即变了。
凌萱惊奇地凝望着画像,喃喃念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爹犹豫不决不愿说出这个秘密;难怪福伯没有告诉我,是因为福伯自己也不知;难怪爹选择如此隐秘又渺茫的方式,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想将这段秘密公诸于世。
凌烟更奇,问道:“这画到底有什么秘密,我怎么没看明白?”
柳凌萱急匆匆往外走,边对凌烟道:“你将画像收好,我现在就去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