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烟抬眼一望,登时俏脸阴沉,恨不得立时上前饱赏他一顿拳脚。

那店主打眼一瞧,见是一位少年,身后有个呆愣愣的侍从替他撑伞。少年穿青灰色长衫,外罩一件轻薄鲜亮的织锦云纱,面皮白净,双目细长,发漆如墨,用缎带高高束起,真个是俊秀清朗,颇有几分斯文儒雅的书卷气。

店主一看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忙迎上去道:“问公子爷安,这位姑娘想要伞又没有银两,小人做的是小本买卖,实在亏不起。”

那人爽朗一笑,“你这伞卖几个钱?”

店主坐地起价,“二两银子一把,公子爷您随便挑,都是上等货,公子爷您多带几把?”

少年温润一笑道:“你是想将积压了一年的陈货清理给我?再说你这是漫天要价,这把油纸伞,材料费,手工费,工时费,再加上供求变化造成的价格偏离差,统共算下来,也远不值二两银子,你究竟会不会算账?”

店主没料到他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怏怏道:“我做了十几年生意了,你在娘胎里时我就在算账了。”

“说话规矩点!”少年身后的侍从低喝一声,如平地炸开一个惊雷。

此人身材异常高大健硕,少年已是身材高挑挺拔,站在此人身旁竟矮了足有一头。这汉子看起来有些虎头虎脑,说话瓮声瓮气,天气阴冷,但他仅穿一件羊绒小坎,赤着膊,双臂肌肉虬结。

“呆九,莫惊了旁人。店主既说精通算术,我便出个简单的算题考考你,若你赢了,这伞我就算你二两银子,若你输了,便将伞赠予这位姑娘,你敢不敢?”少年笑吟吟道。

店家不屑,“凭你出什么,还想难倒我!”

“题目简单得很,你只要能说出一个答案便算你赢。今有鸡翁一,值钱伍;鸡母一,值钱三;鸡鶵三,值钱一。凡百钱买鸡百只,问鸡翁、母、鶵各几何?”

店主一听皱起了眉头,赶忙掰起手指头,掰完了一遍不够数的,来来回回掰了好几遍,又记不清楚哪根指头算了几回,直急的抓耳挠腮,索性往地上一坐,将臭烘烘的鞋袜一脱,连上脚趾头又数开了。

少年笑道:“可数清楚了?都一刻钟了。”

那店主听他一说,心里更乱,方才数的也忘光了,丧气道:“你吵什么,故意搅合,害得我忘了数到多少了。”索性放弃,见少年笑望着他,分明带着嘲弄之意,不甘道:“谁知你是不是瞎说的,我虽然算不出来,你也未必就能算的出。”

“区区一个小算题又有何难。这是一道多元算题,即一题多答。一答:鸡翁四,值钱二十;鸡母十八,值钱五十四;鸡鶵七十八,值钱二十六。又答:鸡翁八,值钱四十;鸡母十一,值钱三十三,鸡鶵八十一,值钱二十七。再答:鸡翁十二,值钱六十;鸡母四、值钱十二;鸡鶵八十四,值钱二十八。”

那店主仔细算了一回,果然丝毫不差,脸上有些挂不住,“定是你自己先算好了,再拿出来考较旁人,正算容易,逆算自然难了。我也现出个题目考考你,若你能当场答出来,才算你有真本事。”

“但说无妨。”少年胸有成竹。

店主想了想,道:“一群猴子分桃,若是每只猴分八个桃,正好分完;若是每只猴分十二个桃,则短了二十个。敢问有几只猴?几个桃?”

少年当即答道:“五只猴子,四十个桃。”

店主心中一惊,他居然不假思索就算了出来,嘴上却不屑道:“这个自然好算,我先试试你,现要出正题了。”他搜肠刮肚,将所听过的最难解的一个题目拿来,料想够他算个三五天的,“话说韩信带了一千五百名兵士打仗,沙场无情,战死了四五百人,不知具体其数。韩信有一妙法点兵,令兵士列队,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敢问兵士几何?”

少年沉吟片刻,答道:“兵士共有一千零七十三人!”

店主登时目瞪口呆,嘴巴里足能塞下一个鸡蛋,“你……你到底是不是人哪?”

名叫呆九的汉子见他出言不逊,正要发作,被少年拦下。

店主又问:“这题目当今世上会解的恐怕没几个,我自己也不知其数,不过拿你说的这数一算,确实不差,你是怎么解得?”

少年哈哈一笑,摇头晃脑道:“这有多难!根据鬼谷算法,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月正半,除百零五便得知。除三所得之余数二乘以七十,除五所得之余数三乘以二十一,除七所得余数二乘以十五,三项并之,得两百三十三,再除一百零五,就得二十三了。”

“那然后怎样?”店主仍是不解。

“我都说到这里了,你却还不明白,还敢说自己会算账?人数既然在一千到一千零壹佰之间,那就该三乘以五乘以七(最小公倍数)再乘以十倍,再加上方才所算的余数二十三,不正是一千零七十三个。”

店主听得稀里糊涂,但似乎很有道理,又见他算得分毫不差,连连赞叹:“公子真乃圣人也!”又殷勤送伞,希望贵人关照生意。

“不敢当,吾乃一介庸夫,实不敢有辱‘圣人’之名。所谓圣人应知行完备,冠绝天下。如诗圣杜甫,酒圣杜康,画圣吴道子,书圣王羲之,医圣张仲景,算圣刘洪,乐圣李龟年,剑圣裴旻……”少年滔滔不绝如黄河泛滥。

店主只觉得顶了一脑门的星星,团团乱转。

凌烟虽心中有气,但忖量对方不好对付,走为上策。

少年一见她冒雨要走,忙举着伞道:“姑娘,这么大的雨怎能不打伞。”

凌烟见他拦住自己去路,心中恼恨,一口气终于憋不住了,提了粉拳朝他面门砸去,骂道:“好你个即墨雷,又打的什么坏主意,你不是喜欢算账吗,今日本姑娘就同你算算总账!”

少年毫无防备,被她一拳击中右眼,登时踉跄扑地。

呆九见了,怒上心头,大踏步上前,闪电般捉住凌烟的右臂,另一手按在她肩头,使劲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凌烟臂骨断裂,右手软软垂了下来,人也被呆九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