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的住处位于东村桥下,也就是当年柳老爷那座四合院的原址。

现在那里又建了一堵砖石院墙,陈旧的墙面秃一块好一块,好似程序员的脑袋,有些部位甚至长出了芦苇。

后来建起院墙也已经有了年代感,风雨侵蚀出来的窟窿像是窗户,透过它们可以直接看到院内的景象。

由于这附近无人居住,弯弯曲曲的水泥路都长满了野草,像是巨蟒碾过的痕迹一样,一直延伸到院落入口。

整个院落中,除了一座萧瑟孤单的砖瓦房之外,就只剩下人形木雕。

大大小小的人形木雕,呈同心圆状排列,一层层的摆放在院落内。

它们不知道在这里堆了多久,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绿色的杂草藤蔓,充斥着一种荒芜的寂寥感。空气里偶尔飘起一片草屑,伴随着微风慢悠悠地飘过天空,像是空气里**开的波纹,拂过院落扫向远方。

伊武沿着小路走近院门,推开虚掩着的铁网门,一步一步迈入院落。

走向砖瓦屋时,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木雕,发现它没有面孔。

不仅仅是这一座,院落里的木雕全部没有面孔。

而且它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没有面孔,哪怕遭受了严重破坏,依然能看出来这些木雕残留着五官的痕迹,只是后来被人用工具强行剜去了。

“奇怪。”

伊武留意了它们一眼,心生警惕,小心翼翼走向前方那栋砖瓦房。

通过超越常人的感官,他知道那栋房屋里面住着人,对方还在用凿子做手工活儿;只是那人已经很老了,手脚有些不利索,凿子使用得相当不流畅。

来到砖瓦房门前,隔着门缝,看到一个身形佝偻、披头散发的老人背对着自己坐在矮脚凳上,手里正在雕凿一座木像。

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背部脊椎不自然隆起,似乎是个驼背。

为了避免自己突然出现,把老者吓出个三长两短,伊武轻轻敲了敲门:

“请问有人在家吗?”

“……”

听到他的声音,老人似乎是受了一惊,慌忙放下凿子,抱住了木像,嘴里囫囵不清的说道:

“没人!屋里没有人!”

“可是我看到你了……”

“没有,你没有看到我!”老人抱着木像,惊慌失措地蜷缩起身体,像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你怕见人吗?”伊武心中逐渐生疑。

“不能见人!不能见人!”

老人身体瑟瑟发抖,嘴里含混的不断重复着几句话:

“山神不能见人……我要守着山神……我要守着山神!”

“山神?!”

伊武现在一听到这个称呼就来气,当即顾不上许多,一把推开正门,走上前拽住了老者的衣袖:

“什么山神?哪里有山神?”

他这一扯,老人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倾斜,露出了隐藏在逆光阴影中的面孔。

那是一张触目惊心的脸孔——

满面脓疮,五官几乎被松松垮垮的褶子遮住,面皮像是被浆糊粘着一样耷拉下来,仿佛随时可能从脸上脱落。

伊武见多识广,看到这一幕也是头皮发麻,若是一般人,说不定会被直接吓哭。

看清对方的面貌,他第一反应就是输入真气,替对方检查身体——如果这家伙是怪异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就当场撕成碎片。

然而结果令伊武大感意外,如此恐怖的老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活人。

哪怕他现在已经行将就木,依然还是苟延残喘的活着。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老人怔怔看着他,露出痴痴傻傻的瘆人笑容:

“我没有名字……没有……”

“你认识李绣财吗?”

“……”

老人惊讶地张大嘴巴,露出一口烂牙,然后果断点点头:

“认识当然认识……我就是李绣财!我就是李绣财!”

“你就是李绣财?”

伊武心中一惊,然后冷静地眯起眼眸,瞳孔亮起了熔金色火光:

“……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说谎?你是不是真正的李绣财?”

“……”

老人呆呆的看着他,意识在摄魂诀的控制下,无法说出谎话:

“我……我不是李绣财……我是冒牌货。”

“那么你是谁?”

“李绣财!李绣财……我真是李绣财啊!”老人骇人的面部几度扭曲,否认之后,居然又承认了自己是真的李秀才。

“你给我说实话!”

“山神!”

老人忽然大叫一声,推开了手里的木像,颤颤巍巍指着伊武的鼻尖说道:

“山神!你是山神!”

“什么?”

“山神,山神。”

……

折腾了一通之后,老人已经不会正常说话了,只是伸手指着伊武,嘴里不断重复“山神”这个称呼。

伊武终于明白了,他脑子有问题,意识已经完全混乱。

摄魂诀对疯子是没用的。

更糟糕的情况在于,老人身体就像一个破气球,输入多少真气都会迅速流逝。

他虽然能够治愈很多内外伤,却没有治疗脑子的能力,尤其是面对这样一副残破的躯体。

由于实在拿老人没办法,伊武只能在屋子里寻找线索。

屋子里面很简陋,除了新凿的几具木雕像和木匠工具之外,就只剩下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唯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大饭盆,饭盆里仅仅放着咸菜和玉米面,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油水和荤腥。

寻找了一番后,伊武从老人床底下的旧木盒里,找到两座尘封了不知多久的精致木像。

这似乎是某种神像。

岁月在雕像表面留下了深刻的痕迹,把细腻纹理变做了开裂的缝隙,但是线条依旧坚硬。它们各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双手平放着贴合扶手,一尊身披将军铠甲,一尊穿着文士官袍。

它们都被剜去了面容,如老者一样恐怖扭曲,可是那坐姿和躯干的力量却仍旧透着一股子凌厉。

伊武握着木像,逐渐露出思索的神情,这时身后又传来了老者雕凿木像的声音;他一边哆哆嗦嗦地雕凿木像,一边梦呓般的念念有词:

“凿山神,凿山神。”

“文山神,武山神。”

“开荒山,除恶灵”

“不能忘,不能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