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上晨风微凉,雾气缭绕,如梦如幻。

萧曜楠与苏景言并肩而立,俯瞰群山,一者清贵无双,一者云淡风轻。

“王爷步步紧逼,郑家那对父子终于按捺不住,已经有所行动了。”

苏景言淡淡禀道,萧曜楠望向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有景言为本王开路,自是无往不利。”

作为楠王一派的新秀苏景言,着实叫人刮目相看。

他文人模样,胸中却自有沟壑,在朝堂上配合楠王,一次次打击郑家气焰,更定下妙计无数,推波助澜,一步一步削弱了郑家势力,是个让郑家父子措手不及,头疼不已的狠角色。

“王爷过奖。”苏景言眉眼淡然,不骄不躁,只站在萧曜楠身边,微微压低了声音:“一切均已准备妥当,事成之后,郑家连根拔起自不必说,王爷打算如何处置龙座上那位?”

虽极力控制着语调,清冽的声音里却还是多了一丝波澜。

萧曜楠苦笑一声,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宫中那件事还是传到了苏景言耳中,这位才智无双的谋士终究过不了情关,虽说放下了前尘往事,却仍是因为君玉怀有龙子,而对皇上失了一贯的冷静。

萧曜楠沉默许久,山风吹过他的发丝,飒飒风声中,他忽然低低开口:

“本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敏钥和本王只差了六岁,本王昔年进宫赴宴,路过云泽宫时,曾看见他一个人安静地缩在角落里,手里摆弄着些木器,听到脚步声时他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收拾手边的玩意,待看清是本王后,他才讨好地叫了声‘皇叔’,拉着本王的衣袖,央求着要本王别告诉先帝,否则先帝又要骂他没出息了。”

苏景言静静地听着,萧曜楠望向远方,像忆起什么有趣的东西,脸上浮现出一丝淡笑。

“本王还记得他那时又瘦又小,成天缠在本王身边要听战场上的故事,本王烦了,索性一捞衣裳,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全现给他看,他倒傻了,结结巴巴含着泪花哽咽道,皇叔好可怜,他要去求父皇,再也不要让皇叔去打仗了……”

萧曜楠失声笑出,摇头叹道:“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

苏景言忍不住道:“自古成王败寇,若斩草不除根……”

“景言,”萧曜楠开口打断,负手仰望苍穹,眉宇间不怒而威:“谁不向往海阔天空,囚在笼中的云雀却是身不由己。”

苏景言缄口不言,萧曜楠转眸望向他,却一下笑了出来:

“说来奇怪,在本王眼里,敏钥好像从没长大过,还是那个躲在宫里叫本王皇叔的孩子。”

乖巧又懦弱,纯真善良得近乎愚笨——却总能叫人会心一笑,感受到皇家里几乎不可能有的温暖。

久久的沉默后,苏景言垂眸道:“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曜楠扬起嘴角,拍了拍苏景言的肩头,却倏然转过话题,状似无意道:

“你可甘心?”

苏景言愣了愣,抬起头,正对上萧曜楠漆黑的眼眸。

他立刻明白过来,大片酸楚不受控制地瞬间涌上心头,却又硬生生地被压了下去,他低下头,抑住有些颤抖的声音。

“臣,不配。”

不配再拥有那记忆里的温柔烟雨,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却是——物是人非。

一转身,面目不再,一心追名逐利的苏景言越走越远,在命运的滂沱大雨里,终是丢掉了他的许君玉。

再也找不回了,永生永世也找不回了。

皇宫里,空****的房中,宫人们皆退下了,只留下皇上坐在床边,细心地一勺一勺喂着君玉。

俊秀眉眼不再清澈无忧,透着深深的疲倦,却仍带着微笑望向君玉。

君玉不禁心头一酸,她不是不知,最近朝堂大乱,皇上与郑家父子多年怨累,一朝爆发,彻底撕破了脸皮,囚郑妃于冷宫,又削去郑元佑耀武大将军之职,郑家却迟迟不肯交出兵权,异心昭然若揭,一时人心惶惶,私下都道——

这皇城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似看出君玉所忧,皇上放下碗,含笑宽慰道:

“别担心,这一天迟早要来的,朕早就做好准备了,如今倒有解脱之感。朕郁郁半生,整日提心吊胆,倒不如这几月来得畅快,如今每日下朝都能见到玉贵人,朕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

君玉眼眶一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皇上……”

皇上抬手止住了她要说的话,深情的眼眸望向她拱起的腹部,“朕都明白,是朕……没福气。”

“不,”君玉再也忍不住,泪盈于睫:“认识皇上,是君玉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握住皇上微凉的手,柔声道:

“皇上有一颗赤子之心,是君玉在这深宫中见过的少有的光明磊落的人。”

“赤子之心,光明磊落……”皇上喃喃着,眼眸渐渐亮了起来,他反握住君玉的手,目视着她轻声笑出:“得你这八字评价,朕已经足够了。”

还不待君玉开口,皇上又紧了紧她的手,眸光灼灼,声音坚定:

“无论朝堂如何动**,无论朕处境如何艰难,朕也一定会保你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