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宁居里,萧曜楠负手而立,俊美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墨眸深处却有着隐隐的急切,屏风后太医正在为玉贵人诊治,茗儿守在床边焦急不已。
三月之期的来头他已从茗儿口中得知,倒不曾想他那皇帝侄儿竟痴情至此,竟是对君玉动了真心。
萧曜楠摇了摇头,笑得无奈又落寞,也不知在笑皇上,还是在笑自己。
房里这时却传来了太医激动的一声:
“恭喜贵人,贺喜贵人,贵人怀上了龙胎!”
萧曜楠脑中一嗡,抑制不住的狂喜涌上心头,想也未想地大步踏入了房内。
太医跪在床前,满面笑容,**的君玉却是一脸茫然,木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萧曜楠咳嗽一声,平平走至前,示意太医起身后,望向君玉,却还未开口,君玉对着他苍白一笑,“多谢王爷,君玉又欠了你一份恩情。”话刚落音,人却是身子一软,晕厥过去。
送太医出门时,萧曜楠心念一动,在太医耳边低语了几句,太医满满点头应承。
太医一出门,茗儿便急得快哭出来了,“王爷可是吩咐李太医缄口不言,但这事到底只能瞒得了一时啊,这可如何是好,皇上还从未宠幸过娘娘,害喜之事若是传出去……”
“本王不是吩咐他隐瞒此事。”萧曜楠淡淡开口,墨眸深沉,“本王是要他速速去向皇上报喜,务必将这大好消息传得后宫皆知,尤其是要传到染胭宫那位善妒的郑妃耳中。”
茗儿愣住了,眸中几个变幻,回味过来后一张脸笑得比哭得还难看:“王爷兵行险招,赌对了自是一箭双雕,但稍有不慎,我家娘娘可就……”
萧曜楠冷哼一声,墨眸幽深,俨然成竹在胸:“世间之道,最不好算的是人心,最好算的却也是人心,本王从不行赌徒之事,若无十足把握焉敢下此险棋。”
他转眸望向屋内,眸光蓦地柔和下来:“退一万步讲,即使变故陡生,本王也绝不会让她再受到半点伤害。”
郑妃来得势头汹汹,带着人马浩**地踏入了玉宁居,甩手将一沓宫载掷到君玉**,声音尖利:
“玉贵人自己看看,这是娇娥房的记录,这上面从头到尾可都没有记过贵人半个字!这说明从妹妹被册封至今,皇上从未在你这留宿过,那不得不问一句,妹妹腹中的孩儿又是从何而来?”
君玉靠坐在床头,抿住唇,脸色苍白,面对郑妃的质问却不言不语,一副看破红尘的波澜不惊。
郑妃又连枪带棒地讥讽质问了几遍,君玉却依旧毫无反应,郑妃终于忍不住,被君玉这“目中无人”的样子气到浑身发抖,上前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这耳光却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茗儿的脸上。
茗儿脸颊通红,低下头,挡在君玉身前不卑不亢道:“娘娘息怒,万万不可冲撞了龙胎。”
郑妃怒极反笑,对着茗儿又是一个耳光,“哪来的贱婢,胆大包天,竟敢将野种说成龙胎,信不信本宫割了你的舌头!”
茗儿的两颊已是火辣辣的红肿,却仍是护在君玉身前,一闪不闪,“事情尚未查清,娘娘如此兴师动众未免为时过早,万一龙胎真有个闪失,谁也担待不起。”
郑妃怒不可遏,杏眸圆睁,骂了声“贱婢大胆!”扬手又要打上去,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君玉抬起头,眸光定定地望向郑妃,无声无息,冰冰凉凉。
像鸟语花香的万里晴空中,忽然下了一场漫天风雪,冷透了心底深处。
郑妃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不知为什么,那幽幽的眼神竟望得她心头一骇,陡然生出一股绝望之情。
郑妃不由自主地退缩了几步,可转瞬间,她便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一把甩掉君玉的手。
“给本宫抓住她,本宫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罔视宫规,以下犯上的****贱人!”
气焰嚣张的宫人们团团上前按住君玉,玉宁居的一干婢女被纷纷制住,眼看着郑妃笑得满脸怨毒,就要掌上君玉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响彻玉宁居:“谁敢动她!”
皇上一身玄衣,在楠王的陪同下踏步走进,身后一众宫人相随。
满屋迎驾声中,那清秀眉目难得地染了愠色,竟看也不看郑妃一眼,径直走至榻前,搂过君玉不住安抚。
“皇上!”郑妃不甘叫道:“这贱人不知怀了谁的野种……”
“闭嘴!”皇上拂袖大怒:“这是朕亲封的玉贵人,你骂贱人是在打朕的耳光吗?”
郑妃一愣,慌忙磕头认错,声音已带了委屈的哭腔。
她在皇上面前强势惯了,嬉笑怒骂只当平常,待皇上如平凡人家的夫妻一样,泼辣的妻子得尽了好脾气夫君的包容宠溺,又加上权势滔天的娘家撑腰,她肆无忌惮了这么多年,直到此刻才蓦然意识到,他不仅是她的夫君,还是当今天子,还是有着君王威仪的圣上!
可他从没这样斥过她,郑妃咬紧唇,眼里已泛起了泪光:“臣妾不敢造谣生事,皇上您自己瞧瞧,娇娥房记载得清清楚楚,玉贵人从未沾过雨露,怎么可能……”
萧曜楠负手立在一旁,心头冷笑不止,这愚蠢善妒的女人恐怕还不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吧。
郑氏一族如今被他打压得大不如前,她这郑妃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若是看得明白,这关头她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染胭宫,不要再给父兄添乱,徒增把柄。
可多亏郑妃又是这样的性子——萧曜楠要的就是这把火!
斗了这么久,谋篇布局多年,最后只差这一把火了,一把能将权倾三朝的郑家烧得干干净净的火!
皇室与郑家苦苦维系的信任本就不堪一击,相互依存的关系在风雨飘洒中摇摇欲坠,稍稍拨动一下便风声鹤唳。
他不过是刚好做了这个拨动灯芯的人。
皇上隐忍多年忍无可忍,郑家心存猜忌草木皆兵,这段本就薄弱的互生关系在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时——轰然崩塌。
好戏就要上演,萧曜楠眯起细长双眸,思绪万千。
多年朝思暮想就在眼前,他禁不住心潮澎湃,不逼郑家造反,他拿什么名头去平反?去一网打尽?去平定江山,坐拥天下!
按捺住内心激动,萧曜楠轻咳了两声,望向屋内,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跪在地上的郑妃仍在声声哭诉着,极尽狼狈不堪的怨妇之态,口口怨着皇上对她不若从前宠爱,郑氏一族忠心耿耿,帮皇上守护江山,郑家的女儿就只得皇上如此薄情的对待吗……
“胡说八道!”皇上勃然大怒,积压已久怒火一次爆发:“朕还没聋没瞎,这江山还是朕的,不是你平远郑家的,不用你来教朕怎么做!”
此言一出,满堂大惊,人人噤若寒蝉下暗道皇上是动了真火,竟要和郑家彻底地撕破脸皮,郑妃更是瘫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皇上一一扫过众人,威慑的目光最后落在郑妃脸上,声音清厉:
“你这些年在后宫的所作所为真当朕不知么?朕不过看在你父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要不然就凭那些枉死的妃嫔和那些还未出世的龙裔,朕就能治你个五马分尸!”
郑妃身子一震,剧烈颤抖起来,皇上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朕只怕悲剧重演,故玉宁居的恩宠没有记在娇娥房里,玉贵人腹中的孩儿,不是朕的还能是谁的?你口口声声的野种又是叫给谁听的?”
这一下如五雷轰顶,郑妃的身子一下委顿下来,面无人色。一旁的萧曜楠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他垂首默然,一副不动神色的模样,耳边却听向窗外——
飒飒,飒飒。
他仿佛听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