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淑珍这两年，上了年纪，总是时不时腿疼，好不容易扛着一堆草料回来，一推门就看见秀英回来了。
她发出一声惊呼，“秀英，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您了呗！”
石秀英的鸡蛋已经下了锅，于淑珍又是哎哟一声。
“这鸡蛋我攒着卖的，你这又炒上了。”
“一顿少不了两个。回头再给您补上。”石秀英哄着她说。
于淑珍翻了她一眼，嘴上的责怪却已经没了。
“孩子喂了吗？别把我孙女饿坏了。”
声音落地时，于淑珍人已经不见了。
每次看到于淑珍稀罕邓春风，石秀英都疑惑。同样是女孩儿，母亲对孙女的喜欢，显然已经超过了她和慧英。这亲缘关系，还真是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妈，我回来了。”
门外传来石平英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门响。
“来，进来，这儿，慢点，慢点，抬进屋！”
石秀英觉得不太不对劲儿，探出头来，一看，竟然是几个工人师傅在抬电视机。
“姐，你怎么回来？”看见秀英，石平英有点意外，但忙着指挥工人呢，顾不得多说话。
“想家了，就回来了呗。”
“一会儿说。”
石平英早就瞅好了位置，指挥工人放在了大东厢上。又高又稳，好得很。
“哎呀，我这个柜子。”于淑珍忙着过来，翻了两下柜子，见还能打开，索性也不多说话了。
工人一走，于淑珍马上尝试着找开关，问：“这大家伙怎么开？”
“我来。”石平英从头到尾都是笑着操作，没一会儿就打开了。
听到中央一的新闻联播，慧英跑着过来查看。
“哥你哪来的票和钱买电视啊？”
一家人都清楚石平英的心性。这交工的钱都给了妈儿，除非他做了什么非法的事，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弄到一台电视机的钱。
慧英这么一问，倒是让于淑珍也紧张起来，脸上的笑容失踪了。她一脸严肃地问：“平英，咱这人穷志不穷，可不兴攀比。钱哪里来的？要是借的，妈儿给你拿钱还了。如果是偷的……”
“妈儿，您想啥呢？您儿子是那样的人吗？”
正说着，石秀英闻到一股怪味，连忙转身去厨房看锅。
还好，这该死的小煤炉子一向是火不大，也就是米饭锅烧黑了点，炕了一圈的锅巴。
石秀英把硬锅巴都盛给了自己，剩下的给妈和弟妹舀。
饭菜上桌时，石秀英才见石平英拿出了一张奖状——煤炭厂五四青年。
“妈，看！这是我得的奖状。领导看我踏实，给我的奖励。奖金两百块呢。”石平英兴奋地说，“前段时间，我托工友拿到了一张电视机票，但是一直没有钱买。再说小妹上学也需要了解新闻，多长见识，所以我就狠狠心，又问工友借了一点，把它给买回来了。”
“三哥，好棒！”慧英鼓掌感谢。
于淑珍却默默地把钱收了回来，冷着脸说：“好什么好，借人钱不要还么？”
在那个年代，大家的家庭条件都差不多。今天，你买东西缺了点，问邻居借几块钱。明天，她买家电口袋紧了，再要回来一点。
这本是人之常情，但是于淑珍爱面子。石建国在的时候，就没借过钱。老伴走了，为了养活一大家子，她种地买菜，捡柴火，也没舍下脸跟人张口借过钱。
于淑珍清楚，年轻时候身体好，旁人羡慕她有参军的丈夫，明里嫂子长，嫂子短，暗里也嫉妒。
等到了石建国去世后，这些人心里才平衡起来，只等着于淑珍有一天求着她们呢。
可于淑珍偏不，就硬着头皮，从牙缝里省钱，没问人张过一次口。
没想到日子越过越好了，平英反倒跟人借钱了。于淑珍气得脸红。
“妈，您也别太生气了。这平英还是为了家里。买都买了，就用着吧。回头我帮着还钱。”
石秀英赶紧把于淑珍拉回方桌前，还不忘给递筷子。
说起来，石秀英在幸福照相馆也干了这么几年了，于淑珍从来不知道她究竟开多少工资。但总觉得她和邓丰收两个人生活好，家里富裕。
有房有电视，这是多少人羡慕的日子。
现下，女儿肯帮儿子还债，于淑珍巴不得呢。
“你说的。”
“我说的，吃饭吧！”石秀英刚端起碗吃饭，邓春风就开始哭了。
孩子的哭闹声吵得于淑珍头疼，不由自主地揉揉太阳穴。
石秀英放下筷子，抱着邓春风去了里屋喂奶。
这一喂就是半个小时，再回来时候，桌上的饭菜都凉了，也仅剩一点青菜。
担心炕上的孩子睡不实，一会儿就醒。石秀英快速扒完饭，起身去收拾厨房。
回娘家的第一晚，石秀英是安心的，不管有多累，起码有人帮忙照看春风，就轻松许多。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人吵醒了。
电视是买来了，可是天线弄不好，还是看不到台。
周围的几个邻居一看到房顶上的石平英，就笑着问他：“平英弄天线呐！”
“昂。是啊，周婶。”石平英用钳子把天线杆牢牢捆在烟筒旁边，还特意用砖头压严实，才跳下来。
信号弄对了，屋里马上传来了电视机的声音。
“呀，弄好了，我们能去看看么？”周婶眼睛一直往屋里瞄，话里话外的羡慕，让石平英无法拒绝。
石平英面子薄，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拒绝人，只好，任由周婶和几个街坊邻居进了屋。
此后的几天里，街坊邻居都爱来石家凑热闹看电视剧。
搞得慧英没法写作业，只好带着作业本去大广场写。
邓春风也还小，听见动静，也总是哭。
石秀英没办法，只好带着孩子先一步回了家。
一进屋，石秀英就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小推车。几块锉得圆滑的木板，加上四个轮子，一厘米粗的铁丝弯成了好看的纹样，装饰在板面上，一看就是邓丰收自己做的。
石秀英把孩子放在小车上试了试，刚刚好。她正准备收拾做饭，撞上了刚进屋的邓丰收。
“呀！回来了！”石秀英明明已经不生气了，却还是故意让他别扭。
“嗯。腿长我身上，我想回家就回家，你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