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雁来发现慕湘君失明之后，一股难以形容的悲伤涌上心头，她忍着泪水，笑着说道：“大晚上点什么灯啊，别折腾人了。我就是来看看你，哄你睡着了我好去休息，我可是跑了一整天的路呢。”
“也是，我哥肯定也很想你，不过他最近很忙，母亲也是。”慕湘君似乎真的困了，揉揉眼睛躺下去了，“你给我唱歌哄我睡，还得拍着我。”
“你不要得寸进尺哦。”齐雁来勉强与她开玩笑。
“谁叫你出去玩不带我，我都生病了，自然是有权利作妖的。”
“好好，大小姐你闭上眼睛，我给你唱歌，我拍你睡。”她轻轻拍着慕湘君的手，轻声地唱起歌来。
这首童谣是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哼唱的，其实她都不记得词，只记得调子，以及母亲拍着她的时候温柔的笑脸。
在她轻柔地歌声里，慕湘君睡着了。这时候起齐雁来终于可以任由眼泪流下来，悄悄地退出去了。侍女们早已等候多时，看她的样子已经知道了大小姐的情况，一时间都泪流不止。
“你为什么回来？”慕九歌抽出时间看妹妹，没想到她在这里，压抑住心中的冲动，听着她的歌声，随之而来的是满满的担忧。“这里现在很危险，你不应该来。”
齐雁来笑中带泪：“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吗？”
“我没在与你说笑。”
“我跟着药王谷的人来帮忙的，我身上的血不一般，也许可以治好湘君和其他人。”
她如今越发瘦弱，大大的袖子遮不住手腕，伤痕累累的小臂被他看个仔细，之后被他疼惜地握住了。有多大能力，就有多大责任，她的血既然宝贵，就少不了放血的时候。难怪她如此瘦弱苍白，与初见时的活泼健康截然不同，整个人似乎来阵风都能吹倒。
齐雁来抽回手臂，并没有觉得应该被心疼，反而觉得骄傲：“这些不是伤痕，而是我的荣誉，每一条都代表我曾经帮助过别人。”
虽然之前都是为了沈砚白，但如今为了酒城的百姓，她也绝不吝惜自己的血。
慕九歌实在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又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不能在这里耽搁，于是领着她离开了慕湘君的院子。
“母亲在城中带人遍洒艾叶水，九章在城外照看病患。”慕九歌知道这个时候人越多越好，既然她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开，“你想去哪里？”
“我要去城外，帮助医师研究方子。湘君这里为什么没有医师，难道要让她在这里等死吗？”
“医师说过，湘君，治不好了。”既然治不好，就不能再浪费人力物力在她身上，她是酒城的大小姐，自然要身先士卒。
“现在不都治不好，不然归茗也不会到药王谷去搬救兵，难道就看着她这样等死？你找人把湘君送去城外，我们找到合适的方子就给她试一试，也许会有转机也说不定。”齐雁来是绝对不会提前放弃的脾气，也不能让慕湘君在这里等死。
“好。”慕九歌点头，吩咐人套车，送慕湘君去城外。
“她会好的。”齐雁来像是对慕九歌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万事小心。”
“你也是。”
昔日热闹的城中如今一片死寂，道路也不再是整洁干净，到处都有水渍污渍，还有石灰的粉尘。短短数日，一座繁华的城就变成这样，可见这温病的力量如此强大。
齐雁来带着慕湘君来到城外，却被告知庄子里面已经没有空位，每间屋子都是人，连廊下都是病人。难怪城里如此安静，原来有这么多的人倒下了。这边有人咽了气，那边马上过来抬走焚烧，一系列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效率很高。
齐雁来没有办法，只能把马车停在院中，让慕湘君先住在车里。她高热不退，此时已经昏迷，还是归蘅过来各种想办法治疗，方才稳定住了病情。
“即使不会恶化，也治不好的。”归蘅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明白些，也让齐雁来有个心理准备。
然而她置若罔闻，披星戴月地采摘艾草回来，还指挥人一起煮艾叶，把里里外外都擦拭一遍。还有病患更换的衣物被单，全都又蒸又煮，之后在阳光下晒，才能拿回来继续穿。
晚上的时候医师们商讨方子，她也坐在那里旁听，时不时还要贡献自己的血。一连几个方子都没有效果，药王谷的弟子们不觉有些沮丧。他们自负医术高明，可面对温病还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看着病患死去，又有更多的人被抬过来。
“姐姐，我会死吗？”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在齐雁来给她擦身的时候，这样问道。
“不会，有这么多厉害的医师在，病好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你要乖乖吃药，好好吃饭，要等着药方研究出来的时候哦。”
小姑娘的身上已经出现淡红的斑点，当转变成鲜红的时候，就代表没有办法回转了。齐雁来觉得很无力，也很悲哀，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消失。
但是没有时间流泪伤心，她，他们，都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因为自己的悲伤停留脚步。
在一个雨夜，慕湘君走了。
明明白天的时候，她才从马车里被挪到**，却连一晚上都没能过去。一直以来的高热已经让她意识模糊，可那天晚上却突然头脑清明了一样，还能坐起来与齐雁来说话了。
“好可惜啊，我还没嫁人呢。”她笑起来的时候，好像一点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齐雁来忍住眼泪：“你好了我给你介绍，我认识好多男子，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都有。”
慕湘君好像更兴奋了，脸蛋染上了淡淡的粉色：“都有什么样的，你说说我来挑挑。”
“皇子王孙？豪门公子？官家少爷？武林少主？”齐雁来仔细回想着认识的人，尽量说得厉害一点。
“还有没有了？”
“嗯……还有边境将军？青楼花魁？”
“花魁我都写过了，将军还没有，就这个吧。”
“那我问问他愿意不。”
“不用问，我愿意就可以了，把他写进书里，大家就都知道他是我夫君啦。”
“你好聪明啊。”
“那是自然，我可是慕家唯一的大小姐。”慕湘君摸索着碰到她的手，轻轻拍着，“你要和我哥好好的，你们两个在一起会幸福的。”
这时候她已泪眼模糊，也不打算告诉她实情，只是点头答应：“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也不要忘记照顾母亲。她很喜欢你，以后就让她把你当亲闺女吧，替我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还有二哥，他要是成婚了，记得写信烧给我。”
“还有我写的那些故事，跟我一起烧了吧，没准阎王看我有才，给我个一官半职的，我就厉害了。”
她一直说着，好像有千言万语，可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慢慢倒下。
最终，带着对世间的无限眷恋，慕湘君离开了人世。
香魂一缕随风散，玉山倾倒再难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