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话如同响鼓一般敲击在归蘅的心上,让他惭愧,让他汗颜,也让他难过。

他刚才确实慌了手脚,被她的惨叫声吓住了,被取髓的场景惊到了,这才如木头一般站在那里,全靠师父吼他,才算是回过神来,而且下针的手还在微微地颤抖。

太不专业了。

他这样如何治病救人?如何给师弟师妹们做榜样?如何能够带领药王谷?

归四海知道大徒弟心地纯善,又是第一次面对敲骨取髓这样的事情,故而被吓到了。可这样的事情难保以后没有,他又不能一辈子领着徒弟看病,有些事总要归蘅自己面对。

归蘅是他属意的接班人,所以要求就更加严格了。

但他也没有多说,做好了药还需要熬煮,只吩咐徒弟把齐雁来带走安置好,便开始专心制药。尽管他并不欣赏沈砚白的为人,但这也是一条性命,而且他已经答应了会救治,就不会反悔。

齐雁来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布满了刺,无论什么姿势何种角度,都会碰到刺,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尤其是后腰那里,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瘫了。

归蘅带着补偿的心态积极照看齐雁来,除了一些需要女儿家做的事情交给姚三娘母女,剩下的事情都亲力亲为,不眠不休地守着她。

难道大师兄还爱我?齐雁来迷迷糊糊地想着,却想不明白。这几天她都是这样,时常陷入昏睡,就算醒了也睁不开眼睛说不了话,只能听他们说,却做不出任何回应。

“她这样是正常现象,因为麻沸散用多了,所以这几日都是麻痹的状态。”归蘅耐心地向姚三娘解释她并没有瘫痪,只是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但是肯定是要落下病根的,敲骨取髓之后,后腰那里会时不时地疼痛,阴天下雨的时候更甚。”

齐雁来听到这话,心说你用了那么多麻沸散,我也还是要疼死了,这不是假药吧!

可能对脑子也会有一定的影响,但她人还没醒,他不能确定,所以也就没说。

姚三娘给她擦身地时候,心疼地唠叨着:“人家谈情说爱顶多要钱,你这可好,简直是要命。为了个男人不管不顾,你父亲母亲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

齐雁来说不了话,只能心里说着,他数次救我,我必须报答,即使父母心疼我,也知道我这样做是对的。有恩必报,有债必偿,齐家家训。

又不知过了多久,齐雁来又一次醒来的时候,觉得似乎能动了,头脑也不再是混沌一片。她尝试着动动手指,又努力地动动脚趾,确定自己真的没瘫,高兴极了。

看来药王谷的招牌果然不是虚的,就是不知道沈砚白那边怎么样了。

她张嘴想说话,发出的声音哑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四处看看想找人帮忙,才发现屋里没人。她凝神静气仔细听的时候,听到了归蘅和姚心儿在外间的声音。

姚心儿声音里满是委屈:“师兄,你是不是,喜欢齐姑娘?”

归蘅的声音里全是惊讶:“这话从何而来?”

“这些天你这样照看她,眼神里都是痛苦,我又不是瞎子,看得出来。”听得出来,姚心儿要哭了。

“师妹你想多了,为她做药的时候我慌了手脚,让她受了不少罪,我,我只是想赎罪。”归蘅其实不想说的,但更不想姚心儿误会,只能暂时把骄傲和面子撇向一边了。

听他这样说,姚心儿还是哭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移情别恋了......”

齐雁来心说当时他可是先喜欢我的,跟你才是移情别恋呢!你俩可以了,别在那搂搂抱抱了,有没有人管管我?能不能认真一点照顾病人?

终于他俩你侬我侬说完了,回屋的时候就发现齐雁来醒了,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里面又有了光彩。归蘅连忙去查看,姚心儿则欣喜万分地去叫母亲。齐雁来见自己醒了让他们这样高兴,就不跟他们计较了。

她这边是好了,沈砚白那边却依旧沉睡着。归四海说解药完全没有问题,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醒来,明明摸脉的时候都是正常的了,也没有蛊毒流窜全身的痕迹,怎么就是不醒呢?

“大概是解药需要些时日,毕竟他中毒多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现在一切都很正常,醒来只是时间问题,你也不要着急,先把自己养好才是正经事。”对于能挨过敲骨取髓的人,归四海心里是尊敬的,特别是这么一个看着娇滴滴的漂亮姑娘能做到这份上,很让他佩服,也让他意外。

“好,全靠谷主了。”摸着沈砚白的身体已经有了些温度,呼吸也平稳,齐雁来觉得还是应该用人不疑,所以相信沈砚白一定会好的。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还没等沈砚白醒过来,酒城里来人了。

来人是酒城的最厉害的医师,是归四海的徒弟,名叫归茗,也曾经去慕家给城主夫人看过病,彼此都是认识的。

然而他虽然看到了久未露面的城主夫人,却来不及问什么也根本不想问,而是灰头土脸地跪下,求师父派人援助酒城。

“酒城自十几日前开始,陆续有人高热不退,发热两三日后便全身红斑而死,而且有传染性,一家人至少一多半的人会感染,依徒儿的看法,应该是温病。”归茗即使着急,说话的时候也还是口齿清晰,调理通顺,可见是个心思冷静的人。

“温病!”几个人齐齐惊呼。

归蘅不待师父吩咐,已经着手准备要带的人手和药材,一点犹豫的神色都没有。大病当前,医者仁心,自然是不能后退的。

归四海见大徒弟这般懂事,也放心地让他去做,然后问道:“酒城最近可遭了灾?”

“不曾。酒城气候湿润,降雨也稳定,没有旱灾也没有过洪灾。因为药王谷配的药有效果,竟连虫灾都不曾有过。如今这病来得又急又快,让人防不胜防。”

一般大灾之后才有温病,如今这个季节,又没有灾害,这温病又是从何而来呢?

“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为师随你一同去。”

“不敢劳动师父,只求师兄师弟们帮忙就好。师父坐镇药王谷,是如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我们即使在外也都安心。若是师父跟着我们涉险,再有个万一,药王谷恐怕就会落入别有用心之人的手里。”归茗当然不想师父一起,担心他染病,更担心药王谷的将来。

这种时候正是用医之时,归四海岂能坐视,但他也承认归茗的担心不无道理,一时间有些犹豫,之后便干脆答应了:“你们千万小心,做好防护,为师在这里等着你们平安归来。”

此时归蘅已经带着师弟们一起来辞行:“定不辱使命!”

齐雁来想到慕夫人,慕湘君,又想到酒城百姓误以为她有孕而送来的东西,觉得自己也不能袖手旁观。她去酒城的时候,受到了最大的善意,而在酒城有难的时候,她也要回报这种善意。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