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耶将乐在其中,惹得秋月忍不住掩袖偷笑,呼罕撷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两天刚掉的门牙很是显眼。

虽想留他们夫妻住上一夜,可帐篷简陋还不如马车呢,刘瑞送行时再三嘱咐让他们多来几次,到时她眼睛好了,亲自煮东西给他们吃。

送走了小夫妻两,突然被那耶将从背后抱住,回头间隐隐又看到些光亮,“你生火了么?”

她已经能看到火光了,这让那耶将更是高兴,“每晚都生着呢,我再生旺些,让你看得清楚些。”

刘瑞笑说不用,哪能贪得一日就好,被扶回帐里问呼罕撷的新牙有没有长出来些。

去年还没被抓到西方部落时,她的眼睛也好了一阵子,只可惜后来太苦了,好不容易能看到的光亮也再次消失。

只希望这一次,能顺利好起来。

草原的风在日复一日中渐渐转凉,刘瑞的眼睛自那日后确实有了好转的迹象,如今已能看到些眼前的光影了。

可那耶将还是不让她做事,生怕被火烫着被水凉着,但她哪里闲得住呢,被秋月牵着在湖边灌木林里摸些饱满的野果子做晚膳。

一日黄昏,那耶将带着呼罕撷策马而归,从刘瑞摘的一篮果子中捻起一颗扔进嘴里,“阏氏,你知道我们今天看到什么了么?”

“母亲母亲,父亲说那是驺虞!”,急不可耐的呼罕撷一下子说了出来,让那耶将好生遗憾。

刘瑞和秋月倒是十分惊讶,驺虞啊,当年就是因为去西边的路上有驺虞才绕道来苏布德湖的,难不成这附近也有?

那耶将扶着刘瑞进帐子里,一口气喝光了羊奶,这才开口说道“我和呼罕撷在骑马,一路跑到了北面山丘呢,就发现山背面有只大驺虞,那驺虞也瞧见了我们。”

刘瑞被吓着了,驺虞可是猛兽啊,万一伤了他们怎么办,可这父子俩反而觉得新鲜有趣,呼罕撷还细细描述那驺虞有多大。

隔着座山就是猛兽出没,这让刘瑞有些害怕,嘱咐那耶将今晚多生一堆火,她可不想招惹什么驺虞。

可猛兽是没招惹,却引来了一行人,夜里那耶将听到了动静,起身查看,却惊醒了刘瑞,“怎么了?”

“我出去看看,你接着睡吧。”,他披了衣服出去,没一会儿却叫了秋月出来,语气显得有些意外。

秋月醒了,呼罕撷自然也会醒,刘瑞不安心,挪着步子走出帐子,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哗啦水声,和几个男人的痛呼声。

“那耶将,怎么回事?”

那耶将似乎在用力拖着这几个受了伤的人,将他们一一扔在岸边才跑去扶着刘瑞,“不知道,我听到了呼喊声,出去就看着他们在湖里扑腾,还好生了火堆,不然他们就得淹死了。”

秋月举着火把查看他们有无受伤,却惊呼道这些人都是汉人。

匈奴腹地有汉人?这引起了那耶将的警觉,大跨步走回去仔细查看,发现这些人呻吟的话语确实是汉话。

尽管穿着匈奴人的衣服,但是面容却不如匈奴人那般深邃,本能之下的呼喊声也是汉话,难道是细作?

念及此,秋月赶紧找来了绳子,将那些人紧紧捆住,由那耶将拖到火堆旁,好看清他们的长相。

四个人,都受了些皮肉伤,却不像是利刃所伤,反而像是……兽爪所为。

加之他们身上带着的绳弩细镖,反而像是猎户,呼罕撷人小鬼大,一下子便想到了他们是来抓驺虞的。

“好啊,来我匈奴地盘,抓我匈奴神兽,看我不淹死你们!”,那耶将说到做到,起身拎起他们就想扔回湖里。

刘瑞拦住他,人死了还怎么审,何不通过他们查查汉人是怎么进入匈奴腹地的。

那耶将其实也不过是吓吓他们,听了她的话自然松了手,可吓得那些人浑身哆嗦,也不知是怕还是冷。

反正这一闹腾,谁也没了睡意,就着熊熊的火光,那耶将便审问了起来,深凹的眼窝印在火光之下分外吓人,连牙齿都亮了许多。

这四个人真不是细作,确实是生活在汉匈边境的猎户,被这么一吓早把知道的全说了,可那耶将却不怎么相信。

“你们说是来偷猎驺虞的,那肯定是有人给你们报信啊,再说了深入匈奴腹地是那么容易的事么,还不交代你们是受了何人帮助的!”

“我们……我们真的是只误打误撞跑来这儿的啊,其实我们那也有驺虞啊就是难找,是家猎户都知道匈奴驺虞更多的,就……就一路往北走,没想到还真遇上了啊……”

最年轻的那个猎户是个怕死的,跟着家里叔伯一起来,本想着混上个把月再回去算了,没想到半夜当真碰上了驺虞,不仅没有捕到,还差点丧命于利爪之下。

那耶将见几人的伤不似作伪,应该不是故意接近他们的,但依然抱着一分戒心,沉着步子来回审视他们,又一言不发地扶刘瑞回去。

“诶……恩人,大恩人!好歹给我们松绑啊!我们真不是细作啊,恩人!”

秋月犹豫着是跟着回去还是留下来看着,还好被那耶将叫了过去,丢下浑身湿透还在冒血水的四人不管。

“单于,公主,如今……”,进了帐子,秋月不放心地向外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问着他们的意思。

刘瑞想再探探虚实,再者,既然他们是偷混着进入匈奴的,她想知道那缺口在哪。

那耶将也是这个意思,他不怕那些人是细作,但是如果汉匈边界真的有可以无人知晓的缺口绝对是后患,不妨跟一跟。

呼罕撷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看着父母亲的神色,生怕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当初母亲不在的一年间,父亲突然就变了,让他害怕地不敢靠近。

大人们的动**,对于孩子来说,又何尝不是劫难呢。

“可千万……不能再分开了。”

刘瑞看不见儿子的表情,但听声音也知道他很不安,心疼地搂住呼罕撷,仿佛眼前的光影又亮了些,“我们不会分开的,永远都不会。”

待到天亮之后,呼罕撷有些犯困了,刘瑞陪着他休息,秋月则给那几个汉人治伤,好在他们带了伤药来,四个人也够用。

那耶将就在旁边,面对着湖面沉思良久,又对他们说“你们几个,等伤好了,就带着我们一起去汉地。”

“啊?”,惊呼的不止那几个汉人,还有秋月,那耶将横了她一眼,才继续说道“既然你们说是偷偷溜进匈奴的,我怎么信你们,不带我们去汉地,我现在就砍了你们。”

那几个人哪有不答应的,心想反着这一家人里除了这一个大男人,其余都是妇孺,该掀什么风浪吧。

“敢……敢问,你们是什么人啊?”

家中最为年长的那个人开了口,问出了疑惑。

一家四个人,都会汉话,还有个穿汉人衣服的,可那男人分明又是匈奴长相,这……实在让人想不出他们的身份。

那耶将不耐得踢了他一脚,“不该问的别开口。”,说罢便环臂看着秋月给他们上药。

都是受了伤的人,那耶将也不怕他们跑掉,一身湿衣服早被火堆烘干,白日里就待在湖边晒太阳好了。

刘瑞也是被人收留过的,他们又是故国的人,自然软了一分心,只说自己想吃羊肉,让那耶将杀头羊去,顺道分了他们一些。

那几个人自打进了匈奴地界也是没好好吃过东西的,啃着羊肉自是头都来不及抬。

秋月扶着刘瑞走到他们跟前,刻意清了下嗓,可是四个人只是略看了一眼,又低头吃了起来,惹得秋月好生不满。

刘瑞倒是不在意,蹲下来看着他们,哪怕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匈奴凶险,何必跑这来?”

“驺虞值钱啊,只要捕上一头,一年都不急了。”,因为不知道这家人的身份,这几个汉人也不敢说太多。

“可命更值钱啊,为了只驺虞,平白客死异乡多划不来,回了汉地之后就别再来了。”

那几人应下,许是放松了警惕,忽而问出她到底是什么人,“看你汉话说的那么好,应该也是汉人吧?”

刘瑞无所谓他们猜到自己的身份,但是并不打算亲口告知,站起身来被秋月扶了回去,隐约听到了身后的议论声。

那耶将不喜欢那些人,侧躺在榻上笑看秋月的别扭表情,“你们的宝贝公主没被认出来,不高兴了?”

秋月是不怕那耶将的,径直点点头,“带着汉人侍女嫁给匈奴人的,除了公主还能有谁啊,他们还不给公主行礼……”

“母亲要是换身衣服,他们肯定认得,父亲不用换,骑在马上就行。”

缺牙齿的呼罕撷说话有些漏风,总惹来大人的嘲笑,捂着嘴不肯张口了,那耶将倒觉得有道理,“那要不要你这个左贤王让他们参拜一下?”

刘瑞让他们别闹了,“待到他们伤好,你得告诉部落一声,不然找不到单于了,他们该着急的。”

这个那耶将心里自然有数,枕在她的腿上惬意地叹息一声,“劳什子的跟他们去边境啊,真不愿意。”

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刘瑞也不回话,说不出是忐忑还是激动,若真的能踏入汉地……

或许她并不想踏出那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