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于?!匈奴最强大的主人?那她是……
一家人好似脑门都被石头磕着了,呆呆看着缩在榻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这个女人……
“我是他的妻子,我是他的阏氏,我是……大汉的端平公主,刘瑞。”
梦里那个一直叫着他的人,是那耶将。
有时一个有时两个叫着她不同称呼的人,是秋月和辛夷。
自己刚嫁来那一天,被那耶将抽了顿鞭子丢到了冰河里,后来被阿尔齐一刀捅进了肚子,再后来她怀孕时碰上雄图坎叛乱,带着重伤的那耶将躲在山洞里,回到部落后又为了平息民愤向长生天告罪,她生下了一个儿子,叫呼罕撷,也叫刘安。
她所有受过的伤,都想起来了,他没有抛弃她,他没有不要她。
她在离开部落时还被他捧着脸再三安慰,他说他会很快追上来地。
背上的伤是因为挂在了破损的马车上被拖了好久,当时她把秋月和呼罕撷推下了马车,他们……该是安全的吧。
延支山,她到底没去成。
那些痛苦的,美好的,不愿回想不舍忘记的记忆,全都回来了,包括父皇和母亲,在她和亲出嫁那一天的神情,叫着自己——耑儿。
她是耑儿,她是刘瑞,她是他的阏氏。
“你说你是……什么人?”
最震惊不过那小儿子,简直无法相信她刚刚说出的话,自己马上就要娶到手的女人,是什么人?!
“我是大汉的端平公主,嫁来匈奴和亲的,西方部落叛乱,我坐着马车本来要去延支山的,可半路被拦下了,马车翻了,我的衣服被挂住,这才被受惊的马拖进河里,我不叫胭脂,我叫刘瑞,我是……匈奴的阏氏。”
听完她一通平静的陈述,那老妇人好似晕厥了过去,所有人都围着她醒神去了,之后那小儿子好像没动,她听得到他紊乱的呼吸声。
“你……”
刘瑞刚开口,那小儿子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我错了!请原谅我吧!我不知道你是单于的妻子,我……我不知道你是大汉的公主,我不是故意的,请原谅我!”
一家人这才反应过来,也连着跪了下去,不停地向她告饶,祈求她原谅他们之前的冒犯和无礼的要求。
刘瑞本来就没有要怪他们的意思,摸着榻沿下了地,“别这样,我没怪你们啊,你们救了我的性命,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快起来吧我受不起。”
那老妇人还在长榻的另一端哼哼唧唧,自己怕是活不过几天了,她让大汉的公主,匈奴的阏氏跪在自己面前,还骂她是个费粮食的瞎子……
“阏氏……阏氏……”
刘瑞听到老妇人虚弱的声音,挪着步子摸索她的衣角,“老人家,您还好么?”
那老妇人一把捏住刘瑞的手,又猛然放开,挣扎地爬起来跪在榻上,不住地朝刘瑞行礼致歉,“请饶恕我吧,我真的是不知道您有这么高贵,请您看在我们一家救了您的份上,饶我们一条命吧,求您了……”
刘瑞伸手摸到她上下起伏的肩膀,扶着她不让老妇人再磕头了,“我不怪你们,连我自己都是刚刚想起来的,你们又怎会是故意的呢,快起来吧老人家,我真心感谢你们对我的救助,等我回到单于的身边,一定会补偿犒赏你们的。”
直到她劝了好久,这一家人才敢起身,但都躲得她远远的,生怕他们破旧的衣服碰脏了尊贵的阏氏。
男人们为了避嫌,自觉出了帐子,在外头缩了一夜,两位妇人则斗胆陪在刘瑞身边,生怕她磕着碰着了。
而刘瑞,就这样睁着什么也看不到的眼睛,坐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是刘瑞这几个月来,最踏实的一夜,也从没觉得狼嚎也能如此动听。
那耶将。
我醒了,你在哪?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男人们匆匆离开,刘瑞被扶着迈出帐子,站在阳光下也不觉得温暖。
虽然想起了一切,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她还是一筹莫展,面对着茫茫的草原连连叹息。
那老妇人杵着拐棍磨步出来,离她远远地就停了下来,“是想着怎么回去么?”
刘瑞回身点点头,“我必须要回去,那耶将肯定在等我,呼罕撷也在等我……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也不知道部落和延支山在哪个方向。”
她的世界依然一片黑暗,在这深秋的冷风里犹如沧海一粟。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答应她让自己儿子帮她问问延支山在哪,部落会迁徙,可山不会走动,除此以外,他们也帮不上太多的忙了。
刘瑞感谢他们的帮助,尤其对那小儿子心存一份愧疚,他对自己是真的很好,是真的在孤单中想找一个陪伴,可如今却躲着自己连说句话都再不敢了,只能听到他那一声声的极细微的叹息。
“我去远点的地方打探一下延支山的方向,再问问附近有什么部落,不过上次我看到北边在打仗,会不会是……”
北方的战事……是那耶将的部落么?当初的确说是西方动乱,不然也不会急匆匆把她和呼罕撷送走,“大叔,能带我去你之前看到战事的地方么?”
男人犹豫了一阵,因为那个地方还挺远的,若带上这位娇贵的阏氏,万一路上出个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他的顾虑刘瑞也明白,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远远地站着,你把你看到的东西告诉我,如果不是单于的兵马,我不会靠近的。”
家中的人一致认为这样太冒险,又不知该怎么劝她,帐子里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刘瑞也无奈至极。
这里不是她能耍性子的地方,也不是谁都和那耶将一样事事由着自己,就是由不了也尽量满足她,这才真正体会到,自己是多么的幸运。
可总养着一位阏氏在帐里也不可能啊,家里老少一合计,这几个月的放牧先由姆妈担着点,家里父子两北上去问问单于部落的位置,再让他们来接人,这样也省的到处冒险。
马上就要入冬了,风雪大不说,此时也是放牧最劳累的时候,男人们一走,能干活的就只剩下那一位妇人了,老妇人还能帮着烧水打扫,可刘瑞……就算能做的事,他们也不敢让她做了。
“等开春,母羊又要下崽了,我们更走不掉,趁着天气还好,能在大雪来之前把你送回去最好的,再不济告诉他们你在这里,等开春他们再来接你也行。”
想来也只能如此了,刘瑞蹙眉寻思了一会儿,让他们拿来白麻布和黑炭来,直接用手指抹了点炭,在麻布上写下一个“耑”子,细细折好交到那小儿子的手中。
“单于看到这个,就一定会信你们的话的,这一趟麻烦你们了,路上注意安全。”
一家人都看不懂这个字符,猜着应该是个汉字,当宝贝似地贴身收着,“放心,只要能找到单于部落,我一定把这个亲手交到单于手中。”
之后又是短暂的沉默,她好似听到那老妇人的一声轻咳,围坐着的家人才起身收拾。
不大的一个榻,硬是挤出了一半的位置留给刘瑞,男人们本来是要出去过夜的,但是刘瑞见外头冷,让他们和往常一样就好,尽管如此,夜里的呼噜声却是听不到了。
第二日,要给两个远行的男人准备干粮,刘瑞非要亲自动手做菜饼,怎么劝也不听,“你们是为了我远行奔忙,我就为你们备点东西怎么了,以前我还给那耶将制过袍子呢,也没人拦我啊。”
这家人有些为难,他们那些平民能跟单于比么……
可他们又不敢跟她争,到底只能由得她去了,刘瑞摸索着揉了不少菜饼,又给他们收拾好了弓箭,箭头细细磨过,指尖划过箭锋时差点没把老妇人又吓昏。
“那么重的伤,我都受过了,又有什么好娇贵的,不过身份变了,我不还是那个我么。”
她的这句话倒是让男人都钦佩,现在想来,尊贵的阏氏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做事,也是个有气魄的。
准备了四五日,父子俩才带着小帐篷和干粮驱车上路,刘瑞被两位妇人搀扶着站在帐外为他二人送行,满心的期盼与欢喜早已无法言喻。
请快些找到他吧。
告诉他我在这里。
告诉他我很想他……
男人们一走,小小的帐篷就冷清了许多,老妇人年迈,刘瑞又动作不便,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那妇人一人肩上,刘瑞过意不去,执意帮她做些奶豆腐。
做奶豆腐只要站着就好,也无需弯腰,可木杵绞着一大桶的羊奶重若千斤,还没几下她就累的提不起胳膊了。
老妇人坐在榻上劝她算了,她那么瘦的一个人,手臂还不如那木杵子粗,哪里是能辛苦的。
刘瑞垂手喘了会儿,摇摇头继续捣着,“姆佬,我很不安,若不做些什么,就更定不下来了,我以前经历过更累更艰难的事情,这些真的不算什么。”
那老妇人听她叫她姆佬,又是开心又是惭愧的,盘腿坐在榻上长叹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们贵族家的女儿都是娇娇养着呢,怎么会——”
说到一半觉得不妥,及时闭了嘴,刘瑞扭头沉默了几息,又轻笑一声摇摇头,继续捣着羊奶。
只剩三个女人挤一个榻明显舒坦了不少,刘瑞终于能睡个觉了,梦里依旧会出现那耶将的声音,不过她已经不再惶然,伸出手牵住他,展现出最美好的笑容,“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