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那人没回答她,只是退开了去,黑暗中只剩下一家子交错不一的呼吸声,和自己仓皇的心跳。

她不是不知道这家人在想什么,可也只能装傻地拖一天是一天,她在等着她的男人来找她,把她接回他的身边,那里才是她该待着的地方啊,哪怕自己的一身伤都是她的男人造成的。

翌日,依旧是提着篮子被到处牵着走,她如往常一般沉默不语,步伐却带着踌躇。

昨晚摸自己脸的应该是他,想来,无非是想让自己以身相许,果不其然,那小儿子在一片小山丘上停了脚,“我以前娶过老婆的,后来她难产死了。”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那小儿子又继续道“从那之后我也一直没有碰到可以娶的女人了,草原太大了,除了我们一家子,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外人了,也就是你,被我姆妈从河里捞了回来。”

她知道自己是被捞回去的,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为掉进河里,而且……初春时,河水应该不太冰了。

可她印象里,自己掉进了非常非常冷的冰河里,冷得她差点死掉,难道不是这一次落水么,她以前……也掉进过河里?

“我知道你有男人,也生过孩子的,虽然你还年长我几岁,但我不嫌弃你,你就嫁给我作老婆吧。”

那小儿子说着很高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能想象的到。

可她还是挣脱了他,踉跄地后退两步,“你既然知道我有男人有孩子的,应该也知道我男人会来找我啊,我哪能再嫁给你呢。”

胳膊又被他拉住,却只是在帮她稳住身形,“你男人要是来找你早来了,这都好几个月了,你看看他来了么?或许你就是被他抛弃的,好不容易捡条命回来,还想着他干嘛啊。”

她有些慌乱,想反驳些什么,却没有这个机会,那小儿子按住她的双肩,说话时的呼气打在她的脸上。

“不是我们要要挟你,只是你也知道你在我们这好几个月,吃的住的都没短你的,还给你挖药擦身,你不是一直说着感谢我们无以为报么,那嫁给我正好啊,我会好好待你的。”

她撇开脸却无处可逃,那小儿子力道蛮横钳着自己,也不知想把她逼到哪去。

“我比你年长,又是个瞎子,嫁了你也做不了什么事啊。”

那小儿子不觉得她大几岁是什么问题,就算是瞎子也没什么,“你只要给我生孩子就好,不,只要陪着我就好,你就这样每天提着篮子被我牵着,让我抱一抱,我给你做吃的,我不用你做家事,好不好?”

她摇着头,心里涌上一股恐惧感,她不要,她不能留在这里,她的儿子还在等她这个母亲,她的夫君还在等着她这个妻子。

“我……我不能嫁给你,我的夫君会来找我的,他只是还没找到我而已,你放开我,放开我——”

那小儿子重重的鼻息听起来很是愤怒,她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打了,还好不远处传来家里那位老妇人的声音,呵斥着让他放手。

被放开的她也顾不上摔跤,一路往老妇人的方向跑去,摸着她的衣袍跪地恳求道“我不能嫁给你家孙子,我是有夫君的人啊,求求你了,我给你们挑水,我给你们洗衣服,做什么都行,求你了别让我嫁给他。”

那老妇人杵着拐棍敲了一下草地,话语里充满了讥讽和冰冷,“你挑水?你洗衣服?你一个瞎子连河在哪都不知道,能做什么?让你折件袍子,折了半天也没折出个样子来,你是个活得好的贵妇,哪里会做什么事。”

这话说得重,意思也再明显不过,她跌在地上,抓着袍子的手也松开了,可还是坚持地摇摇头,“我真的不能嫁啊……”

那小儿子就站在不远处,重重的喘息声也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愤怒,“我不想逼你,可你自己想想你还有的选么?”

她有的选么?

她一个瞎子,连拔根草都嫌费力,茫茫草原她能去哪?除了听从这家人的安排,她该怎么反抗。

手在空中挥舞了一阵,好不容易抓住他的裤子,“你给我几个月的时间,就冬天,如果冬天来了,我夫君还是没来找我,我就老实嫁给你,你再让我等等好么?等我夫君来找我,我让他送你们很多羊很多钱,报答你们的恩情,就等几个月……”

或许是她的模样看起来太可怜了,又或许这家人忌惮她那个贵族丈夫,那小儿子终是叹了口气,答应了下来,那老妇人咕哝了几句也转头走开,留下她坐在草地上惴惴不安。

晚上,那老妇人把她的事说开了,那妇人和男人没说话,帐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火堆噼啪的声音。

之后的几天,那小儿子的确没有再碰她,耐着性子牵着她一路走一路说,说的都是他们成婚后,他会怎样怎样照顾她,想来是真的想让她留下来。

她也能理解,这片草原实在太空旷了,她来这的几个月里的确一个外人都没碰到,他肯定也是太孤独,才想留下自己吧。

可她无论如何忘不掉她的夫君,那个在梦里拼命呼喊自己的男人。

他喊的那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胭脂?延支?

既然你那么拼了命地在呼喊我,为什么还不来接我回去啊……

有一天白天,那妇人又帮她擦身洗澡,摸了摸她的腹部说,“你这像是刀伤啊,被谁捅的?”

她不记得了,被这么一问才想起自己好似以前是受过伤的,伤得很重很疼,有很多人围着她。

那妇人也不过随口一说,无非是想让她知道自己曾经的男人对她不好,早死了心老实嫁给她儿子算了,可她实在无法回应她,捂着肚子细细回想着梦里的痛苦。

自己曾经捂着大肚子,跪在风雪中,向长生天祈求?

祈求什么?

“阏氏……”

眼前似突然炸现一道电光,一个声音让她顿时颤栗,阏氏……他在叫她阏氏……

那个男人的声音,清晰得回想在耳中,他无数次地叫着自己阏氏,一声一声地叫着……

阏氏,是她的名字么?

“我叫阏氏?”

她的低语声引起了妇人的注意,“你刚说什么?”

“我……叫阏氏?”

“胭脂?”

那妇人重复一声,给她递衣服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般,“这名字挺好听啊,那我们就叫你胭脂吧,哎哟终于不用姑娘姑娘地叫你了。”

她点点头却不甚喜悦,自己真的叫胭脂么?为什么他叫出来的感觉,那么不一样呢。

有了名字,那小儿子对她就更亲切了,整天胭脂胭脂地叫着,音调一天比一天高昂,因为秋已深,冬天就快来了。

她自己也好似死了心,期盼的热情随着北风一天冷似一天,总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悔,或许是真的呢,曾经那么急切叫着自己的男人,真的把她害成这样丢下河,再不问她的死活呢。

不然……

为何他还不来……

“我今天去了远点的地方放羊,北边好像在打仗,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得地都在抖,听着可吓人了。”

她的准公公一边吃着菜羹,一边描述着他看到的场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部落的争斗,不过可真惨烈啊,甚至还引来了来吃尸体的狼。

狼……

她不由心头一紧,仿佛耳边就已出现了狼的嚎叫声,那小儿子察觉到她的异样,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狼不会来的。”

嫁给他的事似乎已成定局,她已不再对他的触碰表示抵触,尽管现在接受不了,迟早也要认命的,又何必伤人呢。

她终究……是等不到她的夫君了。

草原空旷,野兽一般是不会靠近人类的居住地,可夜里,狼却真的来了。

一声声的嚎叫由远到近,从四面八方传来,家里的男人生起了火,将帐篷外面照得亮堂堂的,老妇人叫自己的儿媳和准孙媳拿着砍刀护身,不过有火在,狼一般是不会靠近帐篷的。

她吓蒙了,手里虽拿着砍刀,浑身却止不住地发抖,耳里的狼嚎声似乎很近很近,甚至能感受到极腥的温热气体喷到脸上的感觉。

好可怕……

会死的。

那妇人只当她胆小,安慰说没事的,可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满脑子都是低吼的狼嚎声,和女人的尖叫。

“阏氏!”

那声音又出现了,像一开始那般朦胧不清,隔着很远的距离。

“阏氏——”

除了狼嚎,似乎还有风雪声,帐子外面刮风了么?这难道也是记忆?

“阏氏!”

呼喊她的声音好似越来越近了,一股气流堵上她的喉头,好想奔涌而出喊出什么来,早就瞎掉的眼前电光火石,她看到了灌木,狼牙,听到了风声,和他的声音。

“阏氏!”

“那耶将——”

帐里帐外的人都被她的这一声竭尽全力的嘶吼吓到了,可她却依然没有平静下来,一幕幕画面冲上脑门,仿佛决堤的洪水,填满了空了好久的心门。

“那耶将!我在这——那耶将!”

她就这么坐着,手里还捏着砍刀,仰着脖子一声比一声凄厉地喊着,就连外面的狼群都被吓跑了。

她想起来了,她不叫胭脂,她不是哪个外邦贵族的姬妾,她不能嫁给这家的小儿子,因为她……

“孩子啊,你想起什么了……”

老妇人是第一个开口的,颤抖的声音显示出这个老人的惊吓和犹豫,她瘫在榻上精疲力尽,眼泪比起初换药时流地还多,却是从未有过的欣喜和激动。

“我……那耶将……他是,他是匈奴的单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