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瑞并不知道他的心思,靠在他怀里说着白日里和安冉的对话。
“都说有能耐的人脾气都怪,这个安冉就挺乖戾的,不仅敢呛我的声,还暗指我没了大汉公主的仪态,要不是他真有点实干本事,早把他打发去挖矿石了。”
可头顶却没有预期中的回应,她疑惑抬头,只见她的单于好似在哭,眼底溢着一丝水光。
“单于?单于?”
被唤了好多声才回过神来,那耶将看向她的眼神还有些怔愣,“怎么了?”
刘瑞翻了个身,跪在他的身侧,双手捧着他的脸,指尖微微有些凉意,“单于想什么了?怎的这副表情?”
那耶将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映,面目还算年轻,牙齿也一颗没掉,忽而笑了起来,“还是现在比较好啊。”
刘瑞不解,但见他不复刚才的伤感也不说什么了,侧头靠在他的肩上。
“阏氏。”
夜里,那耶将突然叫了她一声,快睡着的刘瑞应了声,“怎么了?”
“日后我老了,你却还年轻,可会孤单?”
他的声音在火光昏暗的帐子里显得格外凄凉,刘瑞抬起头来,蹙眉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这么一句话。
那耶将长叹一声,扭头把玩她光泽依旧的发丝,“我会老的,到我老的那一天,你还年轻着呢,再等我老死,你就孤单了。”
换做几年前,听到这话刘瑞肯定要起身摔东西了,可她却扳着他的头对向自己,昏暗中的眸子亮得吓人,“再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我就真的生气了,不过相差十六岁而已,你就这么在意么?”
年岁这种东西,在情分面前本来就不值一提,这个男人居然就因为这么点破事大晚上想心思不睡觉,难不成之前那表情也是因为在想这事?
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那耶将微张着嘴没说话,刘瑞抿着唇气哼哼地坐起来,“不就是十六岁么,等你老了,我也老了,我要是老得快,咱俩还能一起白了头发,等呼罕撷长大娶妻,我们又一起做祖父祖母,有何问题?”
见她生气,那耶将也不睡了,坐起来轻声细语地哄她,“好了好了,我不想了,白什么头发啊,我的阏氏还是这个样子好看。”
刘瑞就是这个脾气,气地快,哄一哄也便好了,背过身子把玩自己的发梢,嘴角却憋不住揶揄,“唉,等我头发白了,你也不喜欢了,到时候见着哪个更年轻漂亮的哦……”
“哪个年轻漂亮的都不如你,全天下的女人都比不过我的阏氏,好了好了,睡吧啊,哎哟明天给我的阏氏还有我儿子猎两只狐狸来。”
第二天刘瑞果然得了一只狐狸,丢给皮匠做成一件小披肩给呼罕撷,自己也做好了一件袍子在那耶将身上比划了一番,“单于你近来瘦了些啊,连日操劳没吃好睡好的,要是再瘦下去,我可要去单于大帐里监督你了。”
那耶将最近确实累,连和刘瑞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此时闭着眼睛笑笑,“我的阏氏要是在单于大帐里待着,那我肯定会忘了该怎么练兵打仗的。”
外面雪厚,刘瑞干脆把呼罕撷叫来帐子里教他写字念书,好在她的嫁妆里的那些书够呼罕撷看一辈子的,不能吃不能用的倒是保存得很好。
“母亲,大汉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呼罕撷耐不住性子,捏着笔还没写几个字呢就开始分心。
听到儿子的问话,刘瑞抿唇笑了下,“大汉啊,有很多山,很多水,很多楼房,汉人不会每年迁徙,吃的是土里种出来的粟米,要从野草一般的幼苗照顾到米粒成熟才能吃,汉地没有那么多的牛羊,但是会有圈养起来的牲口和鸡鸭,汉人都穿着秋月那样的衣服,走起路来慢慢的,轻轻的。”
呼罕撷根据母亲的话努力想象汉地的模样,“那他们生活地好累啊,吃东西要照顾幼苗,走路还要慢慢的,想吃肉还要养起来,嗯……”
刘瑞和秋月都被小呼罕撷的认真模样逗笑了,捏了捏他的小脸,“可汉人也有汉人的便利啊,汉地不缺陶罐瓮鼎,有很多又软又轻的布匹,不用打猎也能每天有肉吃,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一听到好玩的,呼罕撷立马就高兴了,“那,那,汉人真幸福!好多玩的……母亲,以后我要去大汉亲眼看看!看看汉地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那里的楼房又是什么样子的!”
可刘瑞却摇摇头,“不行哦,你不能去大汉的。”
呼罕撷嘴一瘪,躺在母亲的腿上不乐意了,刘瑞无奈一笑,伸手在他的胳肢窝里挠痒痒,惹得小家伙躲避不已。
“你以后是匈奴的君主,匈奴和大汉一样都是单独的国,一个国的君主,是不能去另外一个国的,你且记住了哟,你也好,大汉的皇帝也好,要是踏到了对方的领土上,就是要出大事的。”
母亲的话让呼罕撷不是很明白,不过还是手脚并用爬到她怀里,“那母亲,你觉得是大汉好还是匈奴好啊?”
刘瑞闻言扬了下额头,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抱着他轻轻拍着后背,目光好似看到了八年前自己刚刚来到这里的情景,一晃眼啊,自己已经到了会被问这句话的时候了。
“在来匈奴之前的,母亲的大汉的皇宫里生活,那里的房子很漂亮很结实,但是每天看到的都是一样的景色,多少年都会是一样的。”
呼罕撷惊呼了一声,天天看到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可多无趣啊。
“来到这里之后呢,母亲一开始可不习惯了,觉得这里的冬天太漫长,这里人说话嗓门太大了,尤其是你那父亲,人还没进帐子,就听到他在喊我了。”,说这话时,她还调皮地冲儿子做了个鬼脸,逗得呼罕撷咯咯直笑。
“但是啊……最终我还是适应了这里,虽然外面的风雪很大,但是帐子里很暖和啊,虽然那父亲的嗓门很大,但是他爱我啊,只要和你父亲在一起,母亲就觉得匈奴比大汉更美好。”
呼罕撷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不太看得懂她眼里的温柔和感慨,但还是一把抱住母亲,蹭了蹭她的头发,“有母亲和父亲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
帐幔突然被掀起,那耶将难得地在大白天里就回来了,抖落掉一身雪花后烘了烘手,尚还冰凉就捧住了儿子的脸蛋,“我的好儿子,跟你母亲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呼罕撷被冷得缩着脖子,把跟母亲的谈话复述了一遍,那耶将听着高兴,又搂过他的阏氏亲了一口。
“怎的今天不练兵么?”
刘瑞给他倒了碗温温热的羊奶,让秋月告诉下面晚膳都送她这,多填些肉来,“今天你可得好好补补,唉,做君主都是一个样,小的时候,我父皇也是这样几个月见不到一面呢。”
那耶将喝着羊奶似乎想到了什么,“你那皇帝父亲几个月不见你,我可是每天都能见到我儿子呢,来呼罕撷,跟父亲比比力气!”
父子俩正闹得欢,帐外传来安冉的求见声,听到那耶将的声音也不意外。
“见过单于,见过左贤王,参见公主。”
刘瑞不喜他,不过是为了来年能顺利与大汉定下互市之事才偶尔召见一下他的,这次倒是他头一次主动觐见,“安记事,可有要事?”
安冉是为了他们这些常驻匈奴的将士文官们在这里的生活工作而来的,依他的说法,他们汉人平日里在矿地时常会遭到一些匈奴将领贵族的刁难,生活的物资更是和说好的不一样,如今凛冬将至,连炭火和被褥都不充足。
“说什么让我们自己去林子里砍树烧炭,这可能么,单于,公主,我大汉出人出力造金窑,为匈奴炼出大笔的黄金,可连自身的温饱都保证不了,恕在下直言,这可不是想与大汉互惠互利的诚意。”
“放肆。”
刘瑞赶在了那耶将之前先开口,让秋月抱过呼罕撷,自己则起身逼近躬身而立的安冉,腰上的配饰和皮袄磨出沙沙的声响,熏香对于刚从汉地而来的安冉来说过于浓烈了。
“安记事,匈奴有没有诚意不是凭你一人之言的,有那么几个心不齐的人捣蛋也说明不了什么,火炭也好被褥也好,既然我知道了定然不会缺了你的,但你们来我匈奴可不是给我们甩脸色的,你刚刚的话我听着不高兴,先出去跪上一个时辰,就在我的帐子外面。”
安冉被她的身份压着,只好铁着脸行礼告退,当真在帐外的厚厚积雪里跪着,不消半个时辰就已口唇乌青。
那耶将喜欢她惩罚人的样子,也喜欢她的冷言冷语,她是汉人的公主,管管汉人自然合情合理,自己则叫来管事的心腹,好好问下苛待汉人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那管事的最后被鞭笞了一顿,因为他对于手下不待见汉人的行为视若无睹放纵而为,另把之前克扣汉人火炭被褥的几个贵族全部罚了一遍,另掏了他们的半数家底以作补偿,算是给了汉人一个交代,也让那些个自持身份的家伙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