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于干嘛啊放我下来。”

二十八岁的刘瑞雍容华贵,身姿却还轻巧,被那耶将抱上了马背才知道他要干嘛,娇嗔一声,熟练地将头上的面纱遮好来。

春天有风沙,那耶将却喜欢带着她策马驰骋,把她颠地快散架又扔回榻上,那可是极美的享受啊。

刘瑞觉得马鞍太硬,那耶将便装了个垫软,春天的花海美不胜收,被踏碎的草瓣更是清香宜人,混在她的发丝里,总能令他心猿意马,两人的笑声惊起一片鸟雀,将整片匈奴大地都感染上欢乐。

在冬雪来临之前,大汉的炼金匠终于到来了,不仅带来了丰厚的奉礼,还有长景帝的一句话,“陛下说,公主就该是阏氏,望公主时刻铭记自己的身份,保汉匈世代和平。”

这句话,刘瑞是记得的,当时不愿意远嫁恳求父皇,还出言顶撞了两句,父皇就是说了这句话的,或许连父皇都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幸福吧。

带来的奉礼都是些匈奴日常所需的器具布匹,她心生感激,出了帐子向南磕了个响头,“女儿代匈奴子民谢过父皇!也祝愿父皇永世安康,大汉长盛不衰!”,便把这些分发下去,也好为这些匠人在匈奴的生活铺好路。

因着快入冬了,又会有好几个月不便动工,几位炼金匠看过金矿后很快便选定了金窑的位置,指挥大批的匈奴人挖地凿矿,并建起了简单结实的窑室。

如当初签订的国契所承诺的,金窑建起,正式炼金后,所有匈奴人便不再进入窑室,只每天把挖出的原矿递到门口,几日后再来取走炼好的金砖即可,窑室和矿坑日夜都有重兵把守,就连刘瑞这个公主也不能靠近。

“看着那些晃眼的金子啊,心里就是舒服。”

那耶将一边教呼罕撷挥刀,一边感叹他们汉人就是厉害,“好像有个什么词叫……石头变成金子?”

“点石成金。”,刘瑞拿着炼好的金锭仔细查看,确实成色极佳,分量也够,“拿着这样的金子,在大汉可以随便买到东西,若我们的互市开起来,都用着同样的钱币,咱们就不愁吃穿了。”

等呼罕撷累了,那耶将才从她手里抽出金锭,“一块金子能被你看出花来么?来,陪我出去走走。”

帐外的风不大,却明显有了凉意,刘瑞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看着天色不免有些郁闷,“又快下雪了,下次想穿得轻松些,又该要等半年。”

呼罕撷一点也不怕冷,闹着要去看金矿,可如今已经是下午了,到了金矿那天都黑了,刘瑞提着狐裘系带逗他玩,“好儿子,明天去好不好?今天太晚了啊,明天我们一早就去。”

可呼罕撷说什么也不肯,非要现在去金矿,他们夫妻俩挺纳闷,一向乖巧懂事的儿子怎么突然非要去个不好玩的金矿那呢。

宝贝儿子闹腾,还有什么不答应的,那耶将立马就召了人马启程去金矿,刘瑞虽觉不妥也只好陪着了。

马车上的呼罕撷兴奋不已,好似那金矿能有什么天大的宝贝等着他一样,一路上嘴不停歇得和母亲絮絮叨叨,一会儿匈奴话一会儿汉话的。

到了金矿那果然已经天黑了,可重兵把守加上众多的矿工,把这里映照的亮如白昼,见到单于的车马皆停下了手上的活,汉人们向单于躬身致意,匈奴人则跪拜行礼,这么一看反倒是汉人比较多。

呼罕撷一下马车就高兴地不得了,尤其对那些亮闪闪的金子格外喜爱,只是在金窑门口被拦了下来,小脸上好不委屈。

秋月追在后面生怕他磕着摔着,见他被拦下来不高兴,拿着金子好一阵哄,可呼罕撷却非要进去看看,小大人一样叉着腰,“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那卫兵半跪行礼,“左贤王恕罪,此乃国契所约,除炼金匠及汉将卫兵,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这下子呼罕撷可不高兴了,还想争辩几句,刘瑞走来抱起他,“做左贤王的不能这么任性哦,那个金窑里面是大汉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术,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就炼不出金子了。”

呼罕撷趴在母亲的脖子上还是不明白,“可母亲是汉人,秋月也是汉人啊,我是母亲的儿子,我也是汉人,为什么我们都不能进去呢?”

秋月听到此话脸色一白,扭头瞥了眼那几个守卫,刘瑞只笑笑并不急着回答他,等走到了那耶将跟前才说“因为你父亲的匈奴人啊,还是单于,所以母亲也是匈奴人了,秋月也是,那你是不是呢?”

那耶将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举起呼罕撷一阵高呼,“我的儿子当然是匈奴人了,你以后还是匈奴的主人,看看这些子民,你长大之后,这些子民就都归你来统领了。”

这本是一家之间的和美之象,可却让单于大帐里炸开了锅,主要的矛盾便是在于左贤王呼罕撷的那一句话。

“左贤王如今已认为自己是个汉人了,日后继承单于位,还不得贴着大汉去!此时炼金,做成汉地的金锭,还要开互市,日后再让个自认是汉人的单于来统治匈奴,那我们匈奴,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我们匈奴人见着单于阏氏都是跪拜,他们汉人就站的直直的,这不是蔑视我们匈奴么!”

“建个金窑还不让人靠近,生怕炼金的本事被偷学了去,汉人就是想拿这个要求我们一辈子,我们匈奴永远在拿自己的金子给他们好处,还没个好脸色给!”

纷乱的叫嚣声冲破了单于大帐,那耶将锁眉不悦,等他们吵完了吵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说话,“说啊,接着说完,说完了我就挑人了。”

下面人还没反应过来,那耶将就点了几个刚刚最活跃的人来,“出去,鞭笞五十。”

这下帐里是真的安静了,那些个被点名的将领贵族还在愣神,单于这是要重回本性,再兴暴政么。

“没人动?鞭笞八十。”

众人心中一凛不敢拖延,敢怒不敢言地走出帐子,一声声的抽打声此起彼伏,听得帐里的其余将领人心惶惶。

几年前才因为暴政差点被叛乱丧命,这才调养了生息就重蹈覆辙,“单于,我们不过是为了匈奴谏言几句,单于何必打了我们这些老将的脸。”

那耶将放下银杯,起身踢翻了面前的台几,一步一震地逼近那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你们是自恃有功就目中无人了啊,左贤王是你们能议论的?他是匈奴人也好是汉人也好,互市也好同化也好,是你们做决定的?”

此话一出,除了他,帐中再无敢抬头的人了,帐外的鞭笞还没停,仿佛抽在每一个人的胸膛里。

的确,左贤王他们没资格议论,国策也不是他们能定的,正如单于所说,有些东西他们忘了,因为阏氏当年在祭台上的言辞,让他们产生了单于在祈求他们原谅的错觉,这才……忘了为臣的本分。

“你们的阏氏是汉人,你们的左贤王有一半的血统是汉人,这也改变不了他是匈奴未来主人的事实,匈奴会在我儿子的手上更加壮大,你们都是沾了我儿子的光,又有什么不满?”

四十多岁的单于相比几年前更沉稳,更摄人,在那几个将领贵族之间缓步穿梭着,身上的宝饰弯刀磕碰地叮当作响,就连他深沉的呼吸声也充满了威吓的意味。

当真以为他那耶将求着他们么,以为几年前有了那么一次的动**,他那耶将就坐不稳单于位了?当年他能为了他的阏氏抛弃所有的儿女,今天就能为了她和他们的儿子抛弃所有的将领。

“若,再让我听到一句关于阏氏和左贤王的坏话,我就剥了他的皮,扔出去喂野狗。”

大帐里噤若寒蝉,闷不做声地被他挥退,不一会儿又有侍从进来禀报消息,西方部落进贡了一批弓箭长刀。

对于西边,那耶将一直没有放松警惕,虽然当年雄图坎叛乱时他们没有参与,这几年更是年年进贡兵器粮食,但人人为己他们不可能没有所图,“收好来,再赏赐十锭金子下去,给我仔细留意他们的动向。”

关于单于惩治了好几名将领的事,阏氏大帐里的刘瑞已经知道了,彼时她正在召见负责金矿的汉官,听到秋月的禀报屏退了他们,自己倒并没有太惊讶。

“他这人就这样,总没得收敛,肯定又是那几个将领说话不好听呗,真不知他们怎么就那么不待见汉人。”

“会不会有哪个失心疯的跑来加害这些个汉将文官啊,万一他们在匈奴被打杀了,咱们可怎么跟汉室交代啊……”

秋月说的不无道理,不过刘瑞并不担心,“那里重兵把守,想要护好几个文官没那么难,再说了只要单于的意思明确,下面人除非想祸害全家,没理由要冒险这么做。”

将雪未雪的天儿冷得难过,刘瑞的帐子里升着暖融融的炭火,下午那耶将才进了帐子来,脸色比陶罐下面的烟灰还黑。

“怎么了这是?不就是打了几个人么。”

那耶将自己解了鹿皮袄子,喝了一大碗奶茶,又把呼罕撷抱在怀里掂了掂重量,“还是我儿子长得壮,等来年开春,送你一匹小马玩玩。”

刘瑞让秋月把呼罕撷送回他自己的帐子里,又向炭火里丢了块香料,趴在他的腿边,“可是那些人的说法压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