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杏波家终于买了两间土房。

母亲带着毕杏波、毕洪亮把一张八仙桌,一对箱子抬上了手推车。这是毕杏波家唯一的大件。毕杏波要把挂钟从墙上摘下来,“你别动,我来!”母亲拦住她。母亲先是打开挂钟的门,轻轻地把正晃动的钟摆取下来,又把钟上面的红布拿下来抖落抖落灰,才小心翼翼地把钟从墙上拿下来。“艳儿,你就负责抱着这钟,你爸除了给我留下你们五个,就是这台钟!”母亲从凳子上跳下来说。听母亲提到父亲毕杏波有些伤感,爸爸就盼着能有一间自己的房子,有一个院子,养上鸡鸭鹅狗,可现在——毕杏波环顾着这间让他们受尽委屈和困苦,同时也记载着爸爸在世时全家欢乐的土房子,涌出了留恋。在这屋里毕竟还能感受到爸爸的气息,总觉着他没死,只不过是在厂里加班——毕杏波的眼睛湿润了。

“你们真要搬走了?”舅妈带着李国、李佳来了。

“你不看见了吗?”毕杏波理直气壮地回敬李国。

“太好了,你们搬走了我们家在这屋里养鸡!天天有鸡蛋吃不说,过年还能吃鸡肉。”李国又龇起了大板牙。

“养猪谁管你!”看着李国那张大白脸毕杏波憋足了劲要跟李国打一架。“少说两句!”舅妈扒拉一下李国对母亲说:“搬出去了,我们也不能照顾你,你要是不愿看这些要账的鬼就回来,怎么说这也是你娘家,眼珠儿没了,我们看这些眼眶干啥——”

母亲像是没听见似的还继续往车里塞东西。舅妈的脸上有些涩然。

毕杏波没完全弄懂舅妈刚才说的话,但大概意思她还是明白了,就是说,母亲可以随时扔掉她们这些“眼眶”回到舅妈家里来。

舅舅没有过来。舅妈说他有点感冒,早饭都没吃。早晨,毕杏波分明看见舅舅坐在炕上喝小米粥来着。扛着大包小裹儿走出舅舅家的院子,毕杏波看了一眼那间土屋,她在心里默念着“爸,你跟我们去新家吧。”

毕杏波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午的阳光一点都不吝啬,给全家人的脸上抹了一层金色。

新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柳树,只有毕洪江的胳膊粗,还长得歪歪扭扭,看上去,这棵树强活。毕洪亮围着树高兴地来回转圈,他顺手撅下一根柳枝,“妈,这树枝都绿了,快活过来了。”母亲看了一眼儿子,捋了一把汗津津的头发没吱声。新家有很多活要一个大男人干才行,像掏炕、打烟筒、砌火墙。母亲撸胳膊挽袖子说:“咱们一样儿一样儿地干,我就不信,干不好!”毕杏波看见母亲脸上挂着笑,手脚更加麻利起来。母亲还设想着养鸡,养鸭,有了鸡鸭蛋,给毕洪江加点营养。自从那次发烧抽搐后,毕洪江常常发病,而且瘦弱得怎么看也不像三岁的孩子。“宽绰宽绰,再去抓一头猪崽儿养,过年杀了吃肉!”母亲乐呵呵地说。“那,谁杀猪啊?”母亲犹豫了一下对毕杏珍说:“我!”“我妈要杀猪了!我妈……”毕杏珍跳着脚在新家的屋里喊了起来。呵呵——母亲笑了。毕杏波看着母亲也舔舔嘴唇乐了。母亲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停下手里的活,看一眼毕杏波说,“得先去买口锅。”搬家时,把被舅舅砸裂纹了的大黑锅从锅台上一提起来,就咔嚓一声两半了。毕杏波想起被舅舅砸坏的大黑锅,她低下头咽了几口唾沫。

母亲买锅去了。毕杏波对毕洪亮说:“从今以后,咱俩放学,你走路那边,我走路这边捡柴禾,省下买煤的钱。”

“嗯呐!”毕洪亮点头。

“对,咱们还出去捡砖头,把咱家院墙砌上。”

“嗯呐!”毕洪亮又点头。

没一会儿,母亲空着手回来了。“妈,锅呢?”毕杏波看着母亲的手问。母亲走到灶台前,用手量了一量,“是七刃锅。”母亲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买锅,要两块一毛钱,可我只有两块钱!”母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毕杏波说话。“那,买个小点儿的行不行?”毕杏波看着母亲。“不行啊,那灶台的口是七刃锅的口,小锅咋能按上?”母亲抬起头看着毕杏波。刚才的快乐一下子没了,全家人都一筹莫展地看着母亲,只有毕洪江在炕上跑来跑去。“妈,咱们把锅台用泥抹小一圈。”毕杏波打破沉默对母亲说。“嗨,也是个办法!”母亲再次用手量了量锅台,把外衣脱掉。“来吧,说干就干。”很快,锅台被母亲和毕洪亮用泥抹小了一圈。母亲看着被黄泥箍小了一圈的锅台说:“走,大儿子,跟妈买锅去!”

本来毕杏波想要自己去转学,顺便好跟几个要好的同学告别,可学校要求转学必须家长到学校开证明。毕杏波失落了好几天,她转到新的学校谁也没告诉,连米庆华都没来得及说一声。

“得把院墙砌起来,好严实一些!”晚上,躺在炕上的母亲说。“那,砖还没捡够呢?”毕杏波问。“用坯!”母亲说。“现在天不热,脱坯能晒干吗?”毕杏波不放心地问。“嗯,我估计没啥事儿,一个砌墙又不是盖房子,咱们在前面就地取土脱坯,挖出来的坑冬天烧炉子时再用炉灰垫。”母亲披着衣服坐起来。毕杏波上午上课,下午回来脱坯,毕洪亮下午上课,上午就在家脱坯,母亲一下班回来也脱坯!

“啧、啧,这娘几个可真能干!”住在毕杏波家西院的刘三他妈把下巴颏搭在木板障上说。刘三是毕杏波新学校里的同班同学。“要不咋整?连个男人都没有!”是东院的姜敏她妈。她爸面无表情地把手掐在腰上。姜敏和毕洪亮是同班同学。他们隔着毕杏波的院子大声小气地说话。毕杏波讨厌这些邻居,他们一天总是站在外面嘁嘁嚓嚓地对她家指手画脚,特别是刘三他妈,一对大奶子都要从背心里挤出来了,下眼袋大得像含了一包水。别人都还穿长袖衣裳,刘三他妈就穿着白地儿带粉花的短袖背心,屋里屋外地走。这会儿,背心埋汰得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刘三他妈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再加上她说话比比划划的,更像一只被公鸡啄了的老母鸡。据说,刘三他妈能吃能睡,夏天开窗户,左邻右舍都能听见她妈的鼾声。刘三他爸长得五大三粗,说话高声大嗓得像吵架,眼睛瞪起来像铜铃,右眼还有一块“玻璃花”(黑眼球上有一块像玻璃一样的透明体,一般都是由于外伤造成的),平白无故也像瞪人似的,院里的小孩都怕他。谁家的孩子一哭,当妈的就吓唬孩子,“还哭,老刘来揪你‘小鸡鸡’来了!”小孩立即就不哭了,急忙用手护住铛里的“小鸡鸡”,一边抽嗒着,眼睛还四下踅摸刘三他爸是不是真来了。刘三他爸最怕刘三他妈。刘三他们家六个孩子都靠他爸在纺纱厂扛纱包养活。刘三他爸有的是力气,他说,“再生六个也养得起!”

“呸!还养,当谁是猪啊!”刘三他妈朝着刘三他爸的脸上吐了一口。

“谁说你是猪?谁要敢说你是猪我就把他卵子捏出来。说你是猪那是瞪着眼睛说瞎话,其实你是头老母猪!”刘三他爸一本正经地说完话,骑上自行车哈哈笑着跑出了院子。本来刘三他妈还美滋滋地看着刘三他爸,听到后面的话,她呱嗒地撂下脸脱下鞋就要追打男人。看见姜敏他妈和他爸一扭身进屋了,刘三他妈停止了动作,朝着他俩的背影“呸”了一口,瞪着眼睛把鞋套在了脚上。

“她咋不洗洗背心?”毕杏波看着说得满嘴丫子是唾沫的刘三他妈想,姜敏家只有她一个孩子,爸妈又都有工作。姜敏吃的穿的比别人家的孩子都强,毕杏波亲眼看见姜敏把一个生鸡蛋扔到灶坑里,鸡蛋瞬间炸裂了,金色的黄和青白的蛋清流到通红的炭火上吱吱地响,姜敏马上连炭火带鸡蛋一起扒拉出来,吹着气从通红的还没有燃尽的煤核上把凝成坨的蛋黄和蛋清揪下来,嘶嘶哈哈地填进嘴里。“好吃吗?”毕杏波咽着唾沫问。姜敏烫得直摇脑袋说:“你再煮大馇子时也偷着烧一个,成好吃了。”“我家要是有鸡蛋的话还得给我老弟吃呢!”毕杏波不喜欢姜敏,她傲气、矫情,有点儿像李佳。姜敏她妈她爸对人也常常表现出不屑的眼神儿,特别是姜敏她爸,眼睛里老像藏着啥东西,说不清又看不见。反正毕杏波对姜敏家的人亲近不起来。姜敏她妈最瞧不起刘三一家。

毕杏波亲耳听见姜敏她妈对她爸说:“老刘家那家人都像猪!”

“嗯!”姜敏他爸吱溜地喝一口酒,把一个抠没了的咸鸭蛋空壳捏碎了顺窗户撇出去。

毕杏波家务活重,可她一有时间,就到前趟房的杨秀芝和阎小兰家玩。杨秀芝有四个哥哥,而阎小兰有三个姐姐两个妹妹。她俩家同住在针织厂的家属房,而且住隔壁。她们和毕杏波是新学校的同班同学。

土坯终于脱够了。

母亲从单位找来几个同事,只用一天的时间就把院墙砌上,冯叔钉了一个木门。院子看上去紧凑严实了不少,冯叔还把小柳树扑腾得乱七八糟的枝枝桠桠剪掉了。毕洪亮大声地叫起来:“冯叔,你铰了干啥,叶都长出来了。”“让它长直溜点儿。”冯叔把树条子抱到院墙的旮旯处。“它能长直吗?”毕洪亮刺溜一下把要淌下来的鼻涕抽回去。“小孩得管,小树得修。”冯叔笑呵呵地拍拍毕洪亮的脑袋。院墙砌起来了,刘三家马上把木板障子拆了。“借不上树荫,这些板子拆下来够一冬天烧了!”这回刘三他妈得站在矮凳子上和毕杏波家的人说话。她用双手垫着下巴往墙头上一搭,像条狗一样。“明个捡点玻璃碴子插到墙上,省得她老趴。”毕杏艳瞪一眼刘三他妈说。“小孩子咋那么独性?”母亲怕刘三他妈听见,不让毕杏艳再说。时间一长,刘三他妈觉着这样说话太累,干脆就到毕杏波家的院子里来。只要母亲一进大门,刘三他妈就趿拉鞋跟过来。全院的事儿刘三他妈都知道,讲完张家讲李家,有时候一件事讲好几遍,别人都听腻了她还津津有味地说。“耳朵都磨出茧子了,你还说?”毕杏艳挖苦刘三他妈。“这孩子,才说几句话你就烦了?”刘三他妈擤了一把鼻涕后,把手往背心上蹭。毕杏艳恶心地剜她一眼,刘三他妈来毕杏波家坐着不影响母亲干活,有时还帮母亲择择菜,反正不管母亲干啥,她跟在身后说话就行。

“其实,刘三他妈挺热心肠,就是爱说。”母亲对毕杏波她们说。

母亲果真买回五只鸡崽和五只鸭崽。全家人围着这些叽叽喳喳的鸡崽鸭崽转。“别踩着!”母亲对满院子乱跑的毕杏珍和毕洪江喊。毕杏波和毕洪亮找来一个柳条筐。小鸡崽白天在院子里唧唧地叫,一到晚上,毕杏波和毕洪亮就把他们抓进筐里,抓几回后,天一擦黑儿,小鸡崽们自己就跳进柳条筐里,小鸭崽就围着柳条筐趴着。“啧、啧,都说这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连鸡崽子、鸭崽子也听话!”刘三他妈双手抱在脑后打了个哈欠说。毕杏波看了一眼刘三他妈,张了张嘴想说点儿啥没说出来。“又困了?”母亲为毕洪亮缝着裤子抬起头问。“嗯呐!你说我一天咋老睡不够?”刘三他妈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还抻开了懒腰。“那你就回家睡去呗!”毕杏波说。“这孩子,我又不在你家吃饭坐一会儿能咋的?”刘三他妈涎着脸。

母亲呵斥毕杏波。

“生活困难,都是因为孩子太多!”母亲说。“啧、啧,他婶你也不能那么说,过日子过啥呀,不就是过孩子!”刘三他妈用大拇指和食指掐住鼻孔擤出两条黄鼻涕,一把甩在地上。已经长成拳头大小的鸡崽儿扑棱着翅膀去啄地上刘三他妈甩出来的鼻涕。“去,去——”毕杏艳使劲地跺脚轰鸡,并狠狠地瞪了一眼刘三他妈。刘三他妈擤鼻涕的手往鞋底上一蹭又一撇嘴说:“你看那边,那叫啥日子?冷清清的,其实根本就不会养,还不如一只鸡,姜敏是她娘家侄女。”刘三他妈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哦!”母亲愣怔了一下,然后一脸释然。

一片火烧云烧红了东面的半边天,微风一吹,青草味和泥土的香气就飘过来。毕杏波家的东面是一个大草甸子,她经常带着毕杏艳、毕杏珍她们到草甸子上玩,有时给鸡抓蚂蚱吃,有时捞回“马蹄子”(生在水里的寄生虫,身子像马蹄铁一样成∪,有一条细尾巴)喂鸭子。“这鸡鸭长得快,都是因为吃了这些活物。”母亲跟刘三他妈说。

吃过晚饭后,毕杏波看着红彤彤的天想,是去草甸上抓蚂蚱呢还是去杨秀芝或阎小兰家,她还没拿定主意,就去拉院门。门,却被推开了——毕杏波先看见一个自行车轱辘,抬头一看是冯叔。“妈,冯叔来了!”母亲正坐在炕上给毕洪江做棉鞋。“哦!冯师傅,快进屋!”说不清什么原因,毕杏波哪也不想去了,就踅回身子随冯叔进了屋。母亲让毕杏波去给冯叔买盒烟。“不用,我带着呢!”冯叔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盒“握手”烟,点着。“这门,还结实?”冯叔吐了口烟说。

“挺好的!”母亲答。“现在粮食够吃了吧?”冯叔问。“够了!菜一跟上,就省粮了,再说孩子们也不像以前那么能吃了。”母亲的嘴角有了笑意。“那,要没事儿的话,我就回去了。”冯叔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似乎要说啥,他看一眼毕杏波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啥也没说就走了。毕杏波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的脸沉静得像一汪水,但毕杏波觉得母亲有一心的事儿。

冯叔一走,毕杏波撒开脚步就往杨秀芝家跑,和姜敏撞了个满怀。“你又上前院呀,咋不上我家玩呢?”“啊,我找她们有事儿。”毕杏波穿过胡同走了。毕杏波很少到姜敏家。姜敏倒是常到毕杏波家来玩,她说,毕杏波家热闹。时间一长,毕杏波迫不得已也到姜敏家待一会儿。姜敏她妈对毕杏波很热情,她抚摸着毕杏波的脑袋说:“我们家就姜敏一个孩子,孤单,没事儿你就到我家里来玩,啊!”

姜敏她爸绷着脸。

秋天,学校组织学生到附近的农村帮助生产队收土豆。老师在班会上说:“你们明年就要到中学去接受教育,要珍惜小学里的每一次劳动,这也是我们向贫下中农学习的好机会,要想做一个合格的共产主义接班人,不能‘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什么学习,什么合不合格,大家才没心思管那事儿呢,一听说生产队管中午饭,同学们都欢呼雀跃起来。第二天,同学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每人挎着一个柳条筐,唱着歌到生产队收土豆去了。毕杏波的班级分到的生产队是离得根镇最近的繁荣小队。同学们把一筐筐土豆倒进生产队队部空屋子的地上。一会儿,就堆了半间屋子。

“哎,你知道吗?中午,给咱们吃白菜炖粉条!”刘三挎一筐土豆呵斥带喘地告诉毕杏波。“谁不知道!”毕杏波一撇嘴。不到十一点,就收完了一块地,等着吃中午饭的时候,大家有的跳格,有的踢沙包。毕杏波发现柳条筐有一根儿柳条松了,她找来一截麻绳,把绳子穿进去,勒紧,再系好。“要是把爸爸那个铝饭盒带来一个就好了,中午分的菜不吃,带回去晚上全家一起吃。”想到饭盒,毕杏波的心口又隐隐地疼起来,只要一想到父亲她的心口就疼,每次都得用手使劲地拍几下才好。终于吃饭了,老师和生产队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在一间大屋子里吃饭,学生每人分了一碗白菜粉条汤,碗里只有几根粉条和几片白菜叶。毕杏波看了一眼队部的院子,院子里成排的木头杆上晾着刚出来的粉条。那么多粉条、白菜,多放点还能咋的?毕杏波赌气地用筷子在碗里搅和几下。这一翻动,毕杏波发现了一条煮熟了的绿虫子。毕杏波顿时没了胃口干呕起来,她脸憋得通红,把碗顺手推到一边。风一吹,晾在木头杆上的粉条,像一块白布一样悠**了几下,毕杏波想起父亲死时披在脑后的白布,她长叹一声移开目光。

一吃完中午饭,收过土豆的地里,突然来了很多人。毕杏波问一个大娘:“土豆都收完了,你们还进去干啥?”“傻孩子,不收完能让进吗,溜着好的给人吃,坏的喂猪。”毕杏波灵机一动,马上挎着筐也随着人群走进土豆地里。一个中午,毕杏波溜了小半筐土豆,还意外地挖到几根手指粗的胡萝卜。“你捡这些牛眼睛大的烂土豆干啥?”一个同学问。“喂、喂,你管不着——”毕杏波刚想说喂猪,她看见刘三马上改口。“哈、哈,她家有六头猪,她捡的烂土豆是、是喂猪,哈、哈……”刘三哈哈大笑地对围上来的同学说。毕杏波抓起一个土豆要砸刘三,一看是土豆又放回筐里,转身抓起一块土坷拉,刘三撒腿就跑——

都吃完晚饭了,毕杏波才进家门,她把土豆倒在外屋的地上。“哪整的土豆?”母亲问。“我在生产队的地里溜的!”毕杏波看着母亲。“快吃饭吧!”母亲催促毕杏波。“妈,咱家哪来的粉条?”毕杏波掀开锅盖问母亲。“是妈厂子分的,我们吃可多了,这些给你留的。”毕洪江乐呵呵地抢着说。要知道家里也有粉条吃,中午就不吃饭了。毕杏波又想起那条绿虫子。半夜,毕杏珍和毕洪江哇哇大吐。“粉条吃硬了不消化。”母亲起来为他俩收拾。“贪吃,上次把角瓜当黄瓜吃了,吐得昏天黑地还没记性。”毕杏波躺在被窝里嘟囔。

“孩子们平时也吃不到啥,突然换个样儿就没进胀了。”母亲对刘三他妈说起晚上毕杏珍和毕洪江呕吐的事儿。“要说,你这五个孩子也真够可以的,咸盐水泡饭都能吃,我们家那几个孩子,没菜都不吃饭,啧、啧——”刘三他妈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咋能比,各家的条件不一样,我们能吃饱就行。”母亲看着孩子们内疚地说。

“你一天除了睡觉,还知道给孩子做饭?”是姜敏她爸。

母亲吃惊地看着走进屋来的姜敏她爸,她和毕杏波对视了一眼。毕杏波总觉得姜敏她爸的眼睛后面藏着东西,一看见姜敏她爸的眼神像看见毛毛虫一样,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他要是我爸,我准会害怕,宁可没有爸也不要那样的爸。”毕杏波在心里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

“我困,我们家老刘愿意让我睡觉,我也不让他白睡,能给他养……”刘三他妈的话噎得姜敏她爸打了两个干嗝。他冷下脸说:“嗯,那啥,是这么回事儿,我下屯去接姜敏她妈,明天让姜敏在你这儿吃午饭。”姜敏他爸转过脸对母亲说。毕杏波听姜敏他爸说话的口气不像是求人像是老师安排学生。

“啧,才几宿就熬不住了?那么大个人还用接,谁还能强奸她咋地?再说真要整出个崽子还占便宜了。”姜敏她爸气得嘴唇直哆嗦,他嘎巴了几下嘴说:“看啥样的人呗,有的人劈开腿摆在那儿都不惜得整,恶心。”姜敏他爸恶狠狠地还击。

“要是冬天还能带回点粘豆包,现在也就是土豆白菜,对,咋也能带回几条小鱼崽子!”刘三他妈像是没听见姜敏她爸说的话,继续说着。

“谁吃那玩意儿,我这有活蹦乱跳的泥鳅,大补!”姜敏他爸觑着眼睛看着刘三他妈,口气不像是开玩笑。

“还大补呢,咋没补出个崽子?”刘三他妈说的话像刀子。

姜敏她爸铁青着脸,攥紧了拳头。

母亲赶紧接过话头说:“你放心走吧,明天中午放学让姜敏和毕洪亮一起回来吃饭。”姜敏她爸斜愣一眼刘三他妈说:“那我走了。”

“呸,德行,稀得吃你那泥鳅,纯是废物一个,你看我们家老刘,那是啥,是条大鱼,你那破玩意儿,哼……”刘三他妈看了一眼毕杏波她们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毕杏波顺利地升入中学,她不仅和杨秀芝、阎小兰分到一个学校一个班,让毕杏波大吃一惊的是,袁涛也和她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老师点名时,毕杏波的心咚咚地乱跳,她有很多话要问袁涛。他不是在姑姑家吗?他姑姑家好像不住在镇上,怎么到这个中学上学了呢?袁奶奶咋样了?可是毕杏波不能和袁涛说话,同学们要是看见男生女生说话就会说他俩搞对象。他俩只是对看了一眼,袁涛的眼睛虽然没见大,但他的个子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出一个脑袋。

一上中学,毕杏波对书如饥似渴,只要是带字的,她就觉着格外亲切。

后趟房的同学汪跃家是从北京下放来的。汪跃生的比毕杏波大五岁,她还有一个妹妹叫汪进和毕杏波同岁。汪跃她爸说,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叫“跃”一个叫“进”是中国历史的见证人。听说,来得根镇之前,汪跃的爸爸在北京邮电部上班。汪跃因患小儿麻痹症才和妹妹汪进一起上学,一上中学她俩就和毕杏波分到一个班。汪跃家有很多书,只要把家里的活干完了,毕杏波就到汪跃家去。杨秀芝说:“刚认识一个汪跃看把你嘚瑟的,她家要是搬回北京还能带上你?把我和阎小兰都忘了,咱们仨可是从小学就是同学。”杨秀芝说话像炒豆。不管杨秀芝说啥,毕杏波都不生气,她只是笑笑。大多时候,毕杏波就趴在汪跃家的北炕上看书,读《少年维特之烦恼》,自己也就烦起来;读《卓亚和舒拉的故事》,她就恨自己咋没生在那个年代;读《青春之歌》的时候,她的心怦怦地乱跳——在毕杏波看来,主人公林道静每一次爱情都让人难忘——虽然和余永泽的生活不美满,但至少让林道静从这里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毕杏波也学林道静一边吃饭一边看书。这样,即使是吃小米饭,毕杏波也没觉得肚子疼。

母亲看着毕杏波的脸说:“脸都瘦成一小条了,还看。”

毕杏波照旧往汪跃家跑。书,有时候是从汪跃家拿回自己家里看,这样看得就快,有的是趴在汪跃家的炕上看。这要取决于汪跃母亲的脸色,她高兴时看见毕杏波就说:“来,看吧。读书好啊!”赶上她们家吃饭,她妈也会说:“今天,用木耳做的打卤面,可香了,赶明儿给你家端一碗,让你妈也学着做。”毕杏波嘴里哼哈地应着,人已经沉浸在书里。打卤面从没给毕杏波家端一碗,可她也愿意听汪跃她妈这么说,这证明她没有跟汪跃她爸生气。有时候,毕杏波一进门,汪跃她妈就说:“又来了,瞎看,看书没一个好东西,早晚得被人打倒。”这时候,毕杏波就和汪跃、汪进一样,各怀心事地往当地一站,抠手指甲。

“咣当!”汪跃她妈拎着布兜一走出大门,三个木头似的人就活了起来。

汪进先爬到炕上再从炕沿上蹦下来,汪跃的腿脚不灵便,只能原地蹿两下,再和毕杏波击一下手。然后,三个人就在各自的世界里忙活,毕杏波又趴在炕上看书;汪跃坐在炕上用钩针扯着一团白线一下一下地钩窗帘。“等我学会了钩花儿,我就钩一个带喜字的。”汪跃美滋滋地说。

“想结婚呐?”坐在小板凳上编蝈蝈笼子的汪进大喊。

“哼,给你告妈,你跟男生去东地儿的麦地抓蝈蝈。”汪跃停下手里的活威胁汪进。

一场惊心动魄的暴雨下了两天一夜,得根镇的大街小巷沟满壕平不说,平地上的水都没过小腿。

由于上游的雨水也大,江水在一夜之间上涨,看着突然胖起来的松花江,孩子们欢呼雀跃,男人们却被紧急集合起来,在江堤上严阵以待,死看死守地日夜巡查。得根镇到处是一片汪洋。地势低的人家院子里积满了银亮亮的水,年久失修的房子也漏雨了。听说镇上还有好几家的房子都倒了。雨一停,人们就从屋里走出来,挖水沟排院子里的水,蹬上房顶垫漏雨的房子。住户密集的街里都没地方排水,街道上的水比住家院子里的水还多,家家户户都在院门前堆上白灰袋子、砂子什么的,防止街道上的水倒灌回去。毕杏波家住的地方人口稀疏,东面的草甸子还洼,院子里没存多少水,毕洪亮挖一个小水溜沟,水就淌出去了。母亲看着硬茬茬的院子说:“多亏没住街里,要不,咱们上哪去整白灰、砂子。”“那就搁一袋子白面堵上。”毕洪亮嘻嘻地笑着。“有白面还不够你吃呢,咱俩上房吧,北墙的烟筒根儿有点渗水。”毕杏波招呼弟弟。毕洪亮把母亲装在筐里的碱土用绳子吊上房来,毕杏波把碱土倒在烟筒根儿下,用力地踩。“哎,掌柜的使劲踩完,再铺上油毡纸,说是还有大暴雨呢,指定发大水。”刘三他爸也在房顶上忙活,听见刘三他妈说话扑哧笑了,“你是天气预报啊还是防洪指挥部?”

“就听她咋呼!”姜敏她爸掐着腰站在院子里。姜敏她家的院子里只有一点积水,不用排,又是瓦房,没漏雨,她爸和她妈就站在院子里看别人家排水垫房。

“垫完房,上我家来呀?”姜敏招呼毕杏波。

“来玩一会儿,你家的孩子忒能干了!”姜敏她妈冲着母亲说。

“没办法啊,老大。”母亲说完又对毕杏波和毕洪亮喊:“下来时小心点儿!”

毕杏波不会到姜敏家去玩,汪跃家的书勾着她的魂儿。

天晴了。

看着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人们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可镇上的防洪指挥部不敢掉以轻心,男人们依旧轮班巡堤。

“彩虹真好看!”吃完晚饭,毕杏波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彩虹。“姐,你给我绞一个运动员的头呗,同学都梳这样头!”毕杏艳说。“臭美!”毕洪亮编着蝈蝈笼子笑嘻嘻地骂她。“你说谁呢?”毕杏艳甩开被毕洪江拽着的手,跑过去用脚踢毕洪亮刚编了一半的蝈蝈笼子。“我没说你,说老妹儿!”毕洪亮吓得把蝈蝈笼子抱在怀里。“哈,让你嘴快。”毕杏波指着毕洪亮笑得前仰后合。

母亲也笑了。

“当、当……”“准是刘三他妈。”毕杏艳看了一眼木门一甩胳膊进屋了。“没闩门,今天是咋了还敲门……”母亲说着话站起身往门口走。母亲打开门,是冯叔推着自行车来了。“吃了?”“嗯!”母亲愣了一下马上说:“咋没去江沿儿?”“一会儿就去,今晚值夜班。哎,到处是水,幸亏我熟悉路,骑着车子趟过来。”冯叔把自行车支上。

“冯叔,你自行车没打误吧?”毕洪亮喜滋滋地看着冯叔的自行车,那眼神儿像是欣赏一匹宝马。“没有,我车技高!”冯叔拍拍毕洪亮的头。“快让冯叔进屋坐!”母亲说。“不了,我抽空来看看房子漏不漏?”“她俩已经上去垫了,烟筒根下有点渗水不太蝎虎。”母亲说。“我上去看看!”冯叔说着话人已经在房顶上了。“洪亮,你再给我撮两锹碱土来!”冯叔站在房顶上喊。“哎!”毕洪亮乐颠颠地答应。

等冯叔从房上下来,母亲递给冯叔一杯水。“嗨,用水瓢吧,还是那玩意儿实惠。”“咕嘟,咕嘟——”冯叔端起水瓢就喝。“水都快把房子没了,冯叔能渴成那样?”毕杏波想。“冯叔,你会编两层的蝈蝈笼子吗?”毕洪亮在院子里溜着冯叔的自行车问。“那有啥难?下次来给你编两个。”冯叔自信地告诉毕洪亮。“歇一会儿再走吧!”母亲挽留冯叔。“不了,江沿儿查得紧,有空儿再来。”毕杏波看见母亲的脸有一点微微泛红。

冯叔不仅给毕洪亮送来了两个两层的蝈蝈笼子,两个笼子里还装了十几只蝈蝈。“这个笼子里装的全是火蝈蝈,叫起来才欢势呢!今年水大蝈蝈不多,好好养,啊!”冯叔指着蝈蝈笼子告诉毕洪亮。毕洪亮乐得直劲地抽大鼻涕,搬过板凳把蝈蝈笼子高高地挂在窗户上。“还当饭吃?”毕杏波学着母亲的口气在心里骂毕洪亮。毕洪亮看了一会儿挂在窗户上的蝈蝈笼子,晃着脑袋瞅了一眼姐姐。毕杏波使劲地剜了弟弟一眼。毕洪亮根本不在意姐姐的神情,他又去鼓捣冯叔的自行车。“上院外溜去吧,溜两次就能学会!”冯叔对毕洪亮挥挥手。

“破自行车是你妈?还是你老婆?孩子学学车子能咋地?”冯叔刚走,就听见刘三他妈在院子里的叫骂,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母亲和毕杏波跑过去。刘三他爸已经把刘三踢倒在地上,刘三他妈手里拿着一双布鞋,照着刘三他爸的后背啪啪地打,刘三他爸抱着头在院子里像耗子一样地乱蹿,他想躲过刘三他妈的鞋底子再去教训刘三。“快跑,儿子!”刘三不听他妈的话,死活也不挪地方。

“干啥这么打孩子啊?”母亲把刘三从地上拽起来。

看见母亲,刘三他妈直起腰。刘三他爸也把抱着脑袋的双手放下来,他不好意思地看着母亲。

“正好你来了,都是你家那小子,招呼俺家刘三学自行车,他就偷着把他爸自行车推出去。那破自行车是他爸的命,谁敢动一下啊,连我都……”刘三他妈把手里已经踩得堆跟的布鞋趿拉在脚上,满嘴丫子冒着白沫儿。

母亲把毕洪亮打一顿。

从舅舅家搬出来以后,母亲很少打他们,这次,她很生气。

“这下好了,刘三他妈再少上咱家!”毕杏艳噘起嘴对盛饭的姐姐说。“她有那记性,顶多记一上午,刘三他爸一上夜班她还来。”毕杏波把一碗饭咣当地蹾到桌上。

“今天,饭咋晚了?”毕杏波的话音还没落地,刘三他妈就趿拉着鞋来了。“不要脸,一会儿都没记住。”毕杏艳气呼呼地骂了一句。刘三他妈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呦,你妈没回来你们就吃上了?”“管不着!”毕洪亮头也没抬地说。“这孩子,我招你惹你了,咋跟我说话呢?”刘三他妈一脸无辜。“波儿,你过来!”刘三他妈一屁股坐在窗台上招呼毕杏波。“干啥?就这么点儿风,你还给挡上了!”毕杏波一动没动地看着刘三他妈。

“你来,我问你?”刘三他妈神秘兮兮地说。“老上你家来的那个老爷们是谁,你们管他叫啥?就、就是帮你们家垫房子那个?”看见毕杏波愣怔,刘三他妈比画着说。“不认识!”毕杏波终于缓过神儿来。“你这孩子,上你们家帮你妈干活,你能不认识?怕是你们要有爸了吧!”毕杏波一扭身回到饭桌上。

母亲加班回来很晚。看着母亲狼吞虎咽地吃饭,毕杏波几次想把刘三他妈说的话告诉母亲,不知为什么她最终还是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