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家的孩子很少在街巷里和别的孩子一样玩。
毕杏波不管走到哪儿肩膀上都背着毕杏珍。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和米庆华比糖纸。毕洪亮也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随便玩,他要帮着姐姐干活,他最拿手的就是用写过字的本子叠匣子枪,“姐,你看像不像?”毕洪亮抽回流出来的鼻涕问姐姐。有时候,毕杏波就说:“你去玩一会儿吧!”“真的,你不告诉妈?”毕洪亮虽然担心姐姐她们告状,但他还是抑制不住对玩的向往,抽着大鼻涕跑走了。
“姐,买袁爷爷家房子的那家有八个小子,有俩爸!”毕洪亮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回来。
“别瞎扯,谁家都是一个爸,他家咋能有俩?”毕杏波瞪一眼毕洪亮。“骗你是小狗,不信,你去问米庆华。”毕洪亮知道姐姐跟米庆华好。“咋能有俩爸?”毕杏波不相信地嘀咕。有天晚上,毕杏波背着毕杏珍到米庆华家玩,她把毕杏珍往米庆华家的炕上一放问:“哎,你知道吗?咱院新搬来的那家有八个小子……”“谁不知道,还有俩爸呢!”米庆华抢过毕杏波的话头。“真有俩爸?”毕杏波不相信地看着米庆华。“那还有假,我妈说,他家有一个爸是、是叫啥,叫‘拉帮套’(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一起过日子,多半是其中有个男人因疾病缠身而丧失劳动能力,另外的这个男人负责养家糊口)”,“对,是叫这个名。”米庆华一本正经地看着毕杏波。“啥叫拉、拉帮套?”毕杏波结巴着问米庆华。“我也不知道,你问我妈吧。看我,又有一张富拉尔基出的糖纸。”米庆华不愿意再讨论“拉帮套”的事儿,就打断毕杏波,兴冲冲地拿出自己新攒的糖纸。“哦!”毕杏波看着米庆华的糖纸嘴里慢应着。
“妈,啥叫‘拉帮套’?”晚饭时,毕杏波刚扒拉一口苞米馇子就抬起脸问母亲。“你说啥?”母亲吃惊地看着女儿。“就是、就是,买袁爷爷家房子的人家,米庆华说的,他家有俩、俩爸,她妈说叫拉帮套。”看到母亲严厉的眼神儿,毕杏波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不是,他家有八个小子,还有俩爸,没有拉—帮—套。”毕洪亮怕毕杏波骂他,就笑嘻嘻地看母亲。“把饭咽进去再说话。小孩子别乱嚓嚓,啥俩爸仨爸的。”母亲用筷子敲着桌子说。毕杏波和毕洪亮都惶惑地点点头。毕杏波看见母亲沉吟了一下,想要说啥,最后还是没说。
“听说了吗?买老袁家房子的那家人,有俩老爷们,一个瘫痪了,这个老光棍主动上门,他俩年轻时指定就不利索,说不定这八个孩子就有这个……”舅妈啪嗒啪嗒地走进毕杏波家,大声小气地跟母亲说话。舅妈少有的高兴。母亲看一眼毕杏波,毕杏波和毕洪亮赶紧捡桌子刷碗,躲到外屋地去了。舅妈和母亲对看了一眼,声音小了起来。
天黑了,毕杏波家十五度的灯泡泛出焦黄的光晕。
天气闷热,屋里像一个蒸笼,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咋也睡不着,毕杏波和毕洪亮的手里拿一块纸壳当扇子。“哥,你把纸壳给我呗!”黑暗中,毕杏艳哀求毕洪亮。“不行,你碗里苞米馇子的豆咋不给我‘刺’一个。”毕洪亮把“吃”说成了“刺”。“不给拉倒,大舌头。”毕杏艳气呼呼地骂。“妈,我哥掐我!”毕杏艳尖声尖气地喊。“别吵吵,大的没个大样儿。”听到母亲骂,毕洪亮像猫似的缩着头。“这天八成是要下雨,连个星星都没有,瞅这蚊子。”母亲坐起来噼里啪啦地打蚊子。“我去找几块纸壳。”说着话,毕杏波从炕上跳下来,跑出屋去。
毕杏波一直跑到袁爷爷家的院门口,白天时,她好像看见袁爷爷家院墙的拐角处有一个纸壳箱子,大概是谁家装小鸡崽儿用的,箱底尽是鸡屎。毕杏波想,把底撕掉留出干净的帮也不会太埋汰,给毕杏艳和毕杏珍每人撕一块,再给母亲弄一个大块的,让她和毕洪江俩人用。毕杏波凭着记忆走到墙的拐角处,黑暗中她踢了两下脚,却踢空了。毕杏波低头仔细地踅摸,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伸手去抓。“妈呀。”毕杏波吓得惨叫一声差点晕过去,她转身要跑。“你拽我头发干啥?”是一个小孩的声音。“黑灯瞎火的我上哪儿能看着你,你是谁?”毕杏波的一只脚没有落地,她颤着声问。“我是这家的,你是谁?”小孩反问毕杏波。“你管我是谁,我来找纸壳箱子。”毕杏波的心还在狂跳。“嗯,是这个。”小孩从屁股底下拽出被他压扁的纸箱子。毕杏波没想到小孩会把纸箱子给她。她拎起纸箱子问,“你是这家的?就是有俩、有八个小子家的?”毕杏波本来是要说俩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黑暗中小孩点头毕杏波没看见。“你咋不说话?你姓啥?”毕杏波问。“我叫荆五!”“啥?‘京五’是啥名字?”毕杏波不解地问。“荆五咋就不是名字!”小孩倔强地争辩。
“要下雨了,我得回家。我妈还等我呢,你也快回家吧!”跑出好几步了,毕杏波又回过头喊,她觉得叫“京五”的小孩有点怪。
雨点像爆豆子似的在毕杏波的身后掉了下来。
傍晚,全院里的人都踮着脚把脖子抻出老长地往荆五家的院子里、屋子里瞅,舅妈就领着李国、李佳直接去荆五家的门口看热闹。母亲不让毕杏波她们出去,她说:“一个小孩子,哪有热闹上哪儿去,没规矩。”母亲借着夕阳的最后光亮给毕杏珍做鞋子,麻绳嗤嗤地穿着鞋底的声音听起来让人牙根儿刺挠。毕杏波收拾完桌子坐在炕上,她们谁都不敢动,你看我,我看着你地瞪着眼睛。毕洪亮看着毕杏波说:“姐,要不,你再给我们讲刘文学的故事?”“不行,都讲一百回了,换一个!”毕杏艳噘着嘴说。“那行,我给你们讲《鸡毛信》!”《鸡毛信》讲到第三遍,舅妈带着李国、李佳踢了趿拉地回来了。舅妈直接来到毕杏波家住的下屋。“都吃完了,我还以为你们没吃完饭呢,咋没去看热闹?”看舅妈的神情,像是占了大便宜。母亲把锥子在头皮上划了两下说:“没有,我着急把鞋上上,你没看那个脚趾头都出来了。”母亲朝着毕杏珍的鞋努努嘴。“这俩老爷们用一个老娘们咋说也不行。别看那个瘫了,可他那地方估计还能用,自个的女人老往别人被窝里钻,他要不知道还行,这眼睁睁的……”母亲看毕杏波一眼,毕杏波领着毕洪亮他们到院子里去玩了。“你家这孩子,就是这样好,不听大人下巴嗑。”这回舅妈是真心实意地夸赞。“那老瘫巴,腿不能动了却挺有劲,把桌子都掀翻了。”舅妈撇着嘴说。“咋还动那么大火气,不是他愿意让这个男人进门的吗?”母亲把麻绳拽得嗤嗤地响。“让这个男人进门,是为儿子们能吃上饭,可看到自个的女人老睡到别人的被窝,还整出挺大响声,他能愿意?就找茬儿。今天就为两个鸡蛋,这个男人干活累,女人给煮俩鸡蛋,可躺在炕上的不愿意了,他干啥累,干你累吧,就把……”舅妈两嘴丫子全是白沫儿。
差不多天天都能看到荆五坐在墙的拐角处,大多的时候,他都低着头玩土。双手捧起一捧土,再看着土从手指丫缝里一点点流下去。有时候,他也死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儿,眼神儿迷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不管旁边的孩子玩得多热闹,他连一眼都不看,他像一个僧人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没看到过荆五站起来或走路,都是坐着。毕杏波心里嘀咕,莫非他也不会走?有好几次,毕杏波都想跟他说话,但是一看到他散淡的眼光,她不知道跟他说啥。这天晚上毕杏波放学,刚走到大门口,又看见荆五坐在墙的拐角处。
“你咋老坐旮旯?”毕杏波鼓足了勇气和荆五打招呼。
“你上学了?”想不到荆五真说话了,眼睛里还流露出羡慕的目光。
“我放学了。”毕杏波纠正荆五。
“上学好吗?”荆五问毕杏波。
“那你咋不上学?”毕杏波蹲下身子问他。“我大爷说,让我明年上学。”荆五的眼睛里充满了憧憬。“你今年多大?”毕杏波摩挲着荆五的头发问。“我十二。”荆五的眼神儿又散乱起来。“啊?你都十二了还这么矮?”毕杏波的眼睛都瞪圆了,手在自己的胸脯上比了比。荆五低下头,使劲地看着地。“你咋老像有愁事儿?”毕杏波一问,荆五又低下头用手指就使劲地抠土。“你能不能教我认字?”荆五抠了半天土抬起头期待地看着毕杏波。“能,我要是上午上学就下午教你,要是下午上学就上午教你,你还可以到我家去学,我每天都教我弟弟妹妹,还给他们讲故事。可他们现在不爱听刘文学的故事了,等明个我有钱就买小人书给他们念。”毕杏波一口气说完。“那,我还是在这儿等你吧。”荆五执拗地说。
毕杏波教荆五“人”字,荆五很快就学会了。
“我教你认字,你叫我老师。”毕杏波看着荆五说。
“你那么小,我叫你老师?我明年上学才有老师呢。”荆五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那你叫我啥,叫我姐也行。”毕杏波想了想说。“我咋能叫你姐,你比我小。”荆五认真地看着毕杏波说。“嗯……”毕杏波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称呼,就说再学“口”和“手”吧。荆五用一个细木棍在地上反复地写着“人、口、手。”“你脸咋那么白,比李国的脸还白。”毕杏波问荆五。“人……”荆五在地上写着念着,他不回答毕杏波。“哎!”毕杏波扒拉荆五。“那,李国是谁?”荆五头都没抬地问。“李国,就是李国拉。”毕杏波没好气地看着荆五。“那,李国拉是谁?”荆五打破砂锅问到底。
“今天就学这三个字,我回家了。”毕杏波头也没回地跑走了。
一连三天毕杏波都没看见荆五。毕杏波不敢到他家去问,母亲不让他们到荆五家去。母亲说:“少打听人家的事儿。”星期一,毕杏波是下午上课。晚上放学,她离老远就看见荆五坐在墙的拐角处。“咋这些天没看见你?”毕杏波蹬蹬地跑过来用脚尖儿点一下荆五。荆五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毕杏波发现荆五的脸不像李国的白,是灰白。“咋老坐地上,你不会走道啊?”毕杏波想起荆五有一个瘫痪的爸。毕杏波一问,荆五下意识地把伸出去的腿蜷回来。“你不学字了?”毕杏波蹲下身子看着他问。“咋不学?我知道你这点儿放学,就出来等你!”荆五迷茫的眼神儿有了亮晶晶的东西。“那不行,我得先回家做好饭,才能出来教你。”毕杏波生怕荆五眼睛里的那点儿亮消失又马上说:“吃完饭,我就出来,今天学‘上、中、下’。”“那,那我在这儿等着你。”荆五点点头。
天都蒙蒙黑了,毕杏波才跑出来。“等着急了吧?哄半天我老弟才睡着。”毕杏波喘着气说。“没,我就是怕你不来了。”荆五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为了证明荆五好看,毕杏波也把嘴角向上挑一下。她挨着荆五坐下来问,“你咋不跟咱们院里这些孩子玩?夏天玩打仗、藏猫猫、弹溜溜、扇啪叽,冬天还打雪仗、抽冰尜、滑爬犁啥的,成好玩了,我弟弟用纸叠的匣子枪可像啦,赶明让他给你叠……”“没意思。”不等毕杏波把话说完,荆五就打断她。“你就不能多说两句话,说说你家,说说你爸你妈。”毕杏波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咋不说你家?”荆五讨价还价地看着毕杏波。
天完全黑了,月亮像一个新结婚的小媳妇害羞地露了一下头又钻进一块云彩里去了,毕杏波惋惜地拍了一下大腿,她瞪圆眼睛希望月亮能快点出来。果然,这轮满月慢腾腾地出来了,云彩像一块旧绸子被月亮轻描淡写地甩掉了。要是白天看这云彩指定是红色的,毕杏波心里想。“唉!”毕杏波叹口气转向荆五说:“我家有啥好说的,我爸死了,我妈带着我们五个孩子过日子,不像你,有……”毕杏波把俩爸的话咽了回去,她觉得有俩爸不是啥光彩的事儿,要不,舅妈一说起这事儿来咋是那个神态。“哦!”荆五没在意毕杏波的神情应了一声。“那你,想你爸吗?”荆五的眼睛在夜色里熠熠闪亮。“那咋不想,我妈也想,再说我们还老被人欺负,要是我爸活着的话……”毕杏波的眼里有了泪光。“你家可真好,我爸要是死了,我就不想他,我妈也不想。”荆五的眼睛又望向远处。“那为啥?”毕杏波睁大了眼睛。“我爸不稀罕我,也烦我三个弟弟。他说,不让我们上学,全让我们做睁眼瞎。”荆五噘起了嘴。“你爸真狠,没准是后爸。”毕杏波想起爸活着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说过:“只要能念好书,家里再穷都供。”“我才不是后爸呢,我爸说我是野种,还说十个杂种九个混蛋,念书也白瞎了。”荆五直视着毕杏波。“啥叫野种、杂种?”毕杏波也看着荆五问。“我不知道,反正我一记事儿我爸就打我妈。后来,我们那屯子里的人还给我妈的脖子挂上一只鞋,白天让我妈在大街上走。晚上,我爸就让我妈跪着。我大爷半夜跳窗户救我妈,把我爸打了,我爸就不会走了,我大爷被抓起来。我三岁时,我大爷就住我们家了。我爸还是整天骂,自从我有了三个弟弟后,我爸更骂了……”原来荆五说起话来也嘎巴溜脆。“你爸烦你大爷?”毕杏波双手攥成两个小拳头。
“杏波,还不回家睡觉?”听见母亲的叫声毕杏波撇下荆五撒腿跑了回去。
米庆华一看见毕杏波就问:“你最近咋没到我家来?”“我天天教门口那小孩认字呢!”毕杏波得意地看着米庆华。“哪个小孩?”米庆华警觉地问。“就是,其实,他也不是小孩,就是长得矮。”毕杏波所答非所问。“你和别人玩?不跟我好了?”米庆华咂了几下嘴。“就是那家的孩子。”毕杏波用下巴努了一下。“就是俩爸那个?我当是谁呢。”米庆华一撇嘴。“他家都是小子,你跟男生玩?”米庆华用手点着毕杏波。毕杏波想反驳米庆华,咔巴了半天嘴没说出一句话。
“看我不告诉你妈,你跟小瘫巴玩,还教人家学字,臭嘚瑟。”什么时候李国站到了毕杏波的身后。
“我愿意,有能耐你就告去。李国拉!”毕杏波被米庆华抢白的怨气终于找到发泄对象。“不用你臭美,明年你家就得住露天地儿去,我家房子不给你们住了。”李国说完就跑。“等着明天上学的,看我怎么揍你?”毕杏波站在那儿跺脚。
毕杏波干完活就跑到墙的拐角处找荆五。自从教荆五认字,每天要是看不到他,毕杏波的心里都空落落的。“哎,你早来了吧?”毕杏波问。荆五点点头。“你吃饭了吗?”荆五看了一眼毕杏波还是点点头。“你差不多快认识二十个字了吧?”“二十二个,你昨天还教我‘中国’了。”荆五终于说了一句话。“哎呀,你说话咋这么费劲,都能把人憋死。”毕杏波用手编着垂在胸前的辫梢儿。“嗯、嗯——”荆五用手扒拉毕杏波。“干啥?别拽我手,有话你就说呗。”毕杏波不耐烦地看着荆五。“给你!”荆五塞到她手里两块东西,是两块包着玻璃纸的糖。“我大爷给我买的,我没舍得吃,给你留着,你还能把糖纸攒起来。”荆五说话又流畅起来。毕杏波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她看着手心里被荆五攥得汗津津的两块糖,糖纸是白地带红花的玻璃纸。毕杏波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糖纸,一想到自己就要拥有这两张漂亮的糖纸,她兴奋得说不出话来。“其实,你吃糖,把糖纸给我就行。”毕杏波被这个意外的收获弄得脸通红。“你吃!”荆五推了一下毕杏波的手。“我大爷常给我买糖,有时候还给我买槽子糕呢。就是不能让我爸看见,要不他又要砸坏东西。”
星星一下子就布满黝蓝色的夜空。毕杏波指着天空说:“你看,没有月亮星星其实也挺好看的,多亮。”荆五也望天。“我可不愿回家睡觉了,一到睡觉的时候,我爸就骂我妈。说我妈不跟他睡觉,是**。要不,就骗我妈说要喝水。我妈端过去水,我爸薅着我妈的头发就打,我大爷光着脚跑过去,我爸才不打我妈。昨晚,我妈还给我大爷跪下了,哀求我大爷别打我爸了——”毕杏波发现,荆五一旦说起话来不但流利声音还好听。“那你妈跟谁睡觉?”毕杏波把糖块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问。“我妈、我大爷领着我们四个在南炕睡觉。要是冬天的话,我爸就和我四个哥哥睡南炕,我妈说南炕冲阳,炕还热。现在是夏天,我们就住南炕。”荆五用小手指钻着耳朵眼儿说。“哦!你耳朵刺痒啊?”毕杏波哦了一声问荆五。荆五又摇摇头。“别摇头,你说话,我爱听你的声音!”毕杏波瞪着荆五说。“你爱听我说话?真爱听?那等咱俩长大了住一块呗!”荆五看着毕杏波。“不可能,我家还要买房子呢,说不定搬到啥地方去,到时候你就找不着我了。”“哦,是这样啊?”荆五失望地打了一个嗝。
这天毕杏波值日,晚上放学比平时晚。毕杏波刚进大门口就听见一片嘈杂声,一大帮孩子围在墙的拐角处。毕杏波几步跑过去扒开人群一看,果然是荆五,一块槽子糕掉在地上。李国正拿着一根草棍捅荆五的鼻子眼儿,荆五左躲右闪地来回晃脑袋,看到他的怪样,围观的孩子们哈哈大笑。荆五试图把槽子糕捡回来,他几次伸出手去够掉在地上的槽子糕,都没够着。看到荆五差不多要够着了,李国就用脚把槽子糕往远了挪,荆五撅起屁股极力地够,另一个孩子从后面抱住荆五,不让他往前蹭。荆五灰白的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圈直打转,当荆五再次撅起屁股去够那块槽子糕,李国一脚把它踢出去,荆五像狗一样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孩子们哈哈大笑,荆五哇地一声哭了……毕杏波像只小母狼一样地冲进去,使出全身力气把李国推个仰八叉。李国刚要骂,一看是毕杏波,他吭叽着说:“管你啥闲事儿,他又不是毕洪亮?”“我就管,我管——”毕杏波愤怒地又要冲上去打李国。“等着,我告诉你妈,你帮着别人打我。”李国挥着拳头吓唬她。“我等着,你软的欺负硬的怕,见着硬的就叫爸。”毕杏波挡在荆五的面前骂李国。“好啊,你还骂我爸。”李国撒腿跑回了家。孩子们拍着手大声地起哄,“哎,快来看啊,他俩是小两口,小两口——”毕杏波抓起一块土坷拉扔过去,孩子们哄笑着跑开了。
“姐,妈叫你快回家。”毕洪亮把流出来的大鼻涕哧溜一下抽回去。“哼,回家就回家。”毕杏波硬着头皮走进院子。果然,李国站在毕杏波家的下屋门口吃吃地笑。母亲拽过毕杏波照着她的屁股就是两脚,回手又是一个嘴巴,毕杏波捂着火辣辣的脸一个眼泪都没掉。母亲还要再打,看见女儿倔强的眼神儿,她把抬起来的手放下了。“今晚不许你吃饭。”母亲点了一下女儿的脑门。毕杏波径直来到炕梢儿挨着墙坐下了,她示威地看着母亲。“真是个犟种,我哪辈子作孽了养你这么个——”毕杏波微闭着双眼,她想,现在荆五是在那儿坐着还是回家了?她在心里默念着,“千万别等我,今晚我出不去了。”毕杏波好几天没出去教荆五认字,母亲看着不让她走出屋门,毕杏波不知道荆五等不到她会急成啥样儿?一想到荆五在黑天瞎火的晚上等她,毕杏波就咬着牙恨李国。
这天晚上,毕杏波看见母亲到舅妈家去了,她对毕洪亮说,你看着家我到米庆华家看看她攒的糖纸。“啥到米庆华家看糖纸?你就是去、去找门洞那、那个——妈回来又该打你了。”毕洪亮把黄鼻涕抹到手背上。“我就是到米庆华家去。”毕杏波瞪一眼弟弟。
“我知道你一定能来。”看见毕杏波荆五差点站起来。
“你天天等我了?”荆五的脸色像刚露出云层的月亮,白得吓人。“嗯,我想跟你说说话。”毕杏波惊喜地看了一眼荆五,一屁股坐到地上。“我大爷把我爸的脑袋打破了,还缝针了呢,也不知道我妈吃了啥药,反正睡了好几天觉,我大爷天天哭。我大爷说,我妈要是醒不过来,就让我爸给我妈抵命……”荆五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你大爷为啥老打你爸?”毕杏波想要摸一下荆五的头,抬了几下手又放下了。“那天,我们刚睡着,我爸就嚷着要撒尿,我大爷说他去给我爸接尿,我妈说我大爷干了一天活还是她去,我爸就趴在炕沿上薅住我妈的裤裆使劲地拽,我妈嗷嗷叫,我大爷就跑过去……”“你那破家真没意思,像我家,不,我家要是没有李国他们挺好的——”毕杏波气咻咻地说。“我不能多待,要是让我妈发现就完了?”毕杏波要走。“你先别走,把这个给你,我给你留了好几天。我、我忍不住吃了一块。”荆五像做了错事儿一样,低下了头。毕杏波接过糖和糖纸说:“没事儿,你都吃了给我糖纸就行。我明天下午的课,我妈白天上班,我上午过来教你认字。”毕杏波站起来要走。“哎,我话还没说完呢——”荆五不舍地伸出胳膊。“别忘了,把剩的那块糖吃了,别让你妈看见。”荆五在毕杏波的身后喊。
“明个、明个上午我妈一走我就来。”毕杏波快步地跑回家了。
一上午,毕杏波出来进去好几趟,都没看见荆五。毕杏波泄气了,她想,荆五他家可能又打架了或者他妈也不让他出来。吃完中午饭,毕杏波刚要上学,看见舅妈像疯子一样从外面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淹死了,在江沿上找到的。”“谁淹死了?”母亲端着饭碗从屋里走出来。“住老袁家的那个小瘫巴。”舅妈把唾沫星子嘣出去老远。“他爸不会走,没听说他家还有孩子不会走啊?”母亲疑惑地看着舅妈。“谁知道会不会走,反正老看到他坐在墙旮旯。”舅妈瞥了母亲一眼。刚要走出大门的毕杏波霍地一下站住了。“他咋死了?”毕杏波和母亲脱口而出。舅妈看了一眼毕杏波转过头去对母亲说:“大概是昨天晚上十点钟左右,他家要睡觉了才发现少个孩子,开始还没在意,后来一直没回来,这才起来找。找了一宿,刚才在江边找到了,小肚子都胀这么大。”舅妈边说边比画。
毕杏波傻了。“他咋能走到江边,他咋走去的?”毕杏波想不明白荆五咋会走出那么远,她从来都觉得荆五不会走路,她已经习惯荆五坐在墙旮旯的样子。毕杏波没心思上学,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踅摸了一圈她皱着眉头走出了院子——毕杏波像丢了魂儿一样,不知道是怎么走到学校门口的,一回头突然看见李国跟在她身后,她想起李国用草棍捅荆五的鼻子,想起那块红彤彤的槽子糕,想起荆五像狗一样地撅着屁股——毕杏波红着眼睛朝李国走过去,她抡圆了胳膊给李国两个大嘴巴,李国的鼻子霎时间开了一朵小红花。看着那朵小红花越开越大,像被李国踢出去的那块槽子糕,毕杏波满意地笑了。
毕杏波果然没去上课,她跑到父亲的坟上坐了一下午。后来睡着了,她梦见了父亲。父亲问她咋没上课?毕杏波哭着说:“不想念了。”父亲长叹一声走了。毕杏波又哭着叫住父亲说:“爸,你别生气,我好好念书,我现在就去上课!”父亲这才笑了。毕杏波还梦见了袁爷爷,袁爷爷说:“波儿,你是个懂事儿的孩子,袁爷爷天天看着你呢,将来能有钱交学费!”毕杏波看见了荆五,荆五哭着喊着够那块掉在地上的槽子糕,可跑过来一只狗把槽子糕叼走了,荆五哇哇大哭……“你别哭了,我知道那块槽子糕是给我留的,我知道……”毕杏波号啕大哭,她哭醒了。
荆五死了,毕杏波觉得日子也停止了。一有时间就呆呆地看那几张白地红花的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