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卫衡和柳亦庭便浑身绷紧,身体前倾,作势便要起身。好在柳亦庭还冷静一些,压住了卫衡肩膀。
卫衡面上神色如常,只是眼神冰冷刺骨,望向段承钏的背影像淬了毒一般。
段承钏此举,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卫衡将这几天暗卫呈上来的消息在脑子中间快速过了一遍,到现在才将将拼凑出段承钏的意图。
南楚在段承钏被俘南境的时候,他的几个兄弟便已经开始争夺皇太子的位子了。两个月的路程已过,南楚现在群雄割据,眼下身为太子的段承钏最想的绝不是联姻,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南楚。
不然等到南楚大局已定,段承钏这个前太子,只有死路一条。
卫衡在战场之上和段承钏交手数次,这人行军诡异最擅长伺机而动,他在段承钏手里也曾吃过暗亏。
那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求娶舜英,想必是想得到徐丞的帮助。
户部尚书能帮他什么呢?
卫衡瞧着面前的美酒佳肴,心思一转,附在柳亦庭耳边,小声说道:“徐尚书是不是支持段承钏回国一派?”
柳亦庭点点头。
南楚占据江淮以南,富饶多产。徐丞作为户部尚书,脑子里想的肯定和钱粮分不开。他想必会提议南楚割地赔款以充国库。
然,段承钏能征善战,圣上却不想放虎归山。
听闻此语,徐舜英当先便朝着段承钏望去,面冠如玉佛口蛇心,说的便是他这样杀人于无形的人。
徐丞起身迈出,早已经朝圣上的方向跪拜在地,俯首:“小女天资愚钝,如何堪配南楚皇子,段皇子谬赞了。”
段承钏也不说话,只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大魏的户部尚书。
整个大殿一跪一站,众人皆屏息凝神,只待圣上发话。
周轩陪着母亲康宁坐在中间位置,远观殿前突变,他捏紧酒杯五指泛白:“母亲和妹妹筹谋今日费了不少心思吧。可是母亲有没有想过,圣上会不会牺牲朝中一员大将留住这个祸端。”
康宁冷笑,“你不给你妹妹拖后腿,我们多费些心思也没什么。”
母子言语讥讽之间,只听圣上言道:“徐爱卿,听闻你两个女儿皆退了婚约,可有此事?”
徐丞跪地,闻言脑中轰然作响,他大着胆子僭越抬头望,只见圣上端坐龙椅,眼神威压。
徐丞的心忽然坠落,有一些脱力瘫坐在地。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倘若他的女儿真的被赐婚,嫁给了段承钏,他作为父亲,必然不忍女儿远走他乡,届时徐丞便会转而支持圣上留段承钏在上京城作人质。
段承钏以女儿威胁徐丞,支持他回国。
圣上赐婚,逼迫徐丞嫁女儿,间接胁迫徐丞支持他,留段承钏留京作质子。
他瞬间汗如雨下,进退两难。
坐在台下的姐妹俩又如何感受不到,大殿之上的波谲云诡。
徐舜英看着父亲匍匐在地,听着圣上意有所指的问话,转过眼又瞧见母亲微微颤抖的双肩,一瞬间心如刀绞。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徐家便是再位高权重,也没有能力忤逆君心。
她望向卫衡的方向,恍惚中已经感觉不到痛楚。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半生波折,全靠至亲支撑,她万不敢连累父母,连累整个徐家再受磨难。
只是,她……刚刚和卫衡心意相通,还没能有机会当面问问他,可曾会因为她的过往心存芥蒂。
这段情感来的让她喜出望外,断的也突然,他们还来不及告别。这样也好,她和卫衡总是欠着一个告别,此后余生,也算和他有些微妙的牵扯。
徐舜英低头一瞬间,眼泪滑落,之前她总想和他断的干干净净,现在却只想让他念着她。
她心中暗道:对不起卫衡,在亲人和你之间,恕我不辞而别。
就在她想起身的一瞬间,身旁姐姐已经站了起来,“你和卫衡,要好好的。”
说完,徐舜华越众而出,跪倒在徐丞身边,“臣女叩拜圣上,身为大魏子民,当为圣上分忧,臣女婚事,全凭圣上做主。”
她背脊挺直,乌发垂背,双膝跪地,就这样静静的跪在徐丞身旁。满身风华,让段承钏也呆了一瞬。
徐丞眼眶通红,低声对她说:“孩子,你不该出来。”
徐舜华无所谓地笑了笑:“女儿只是不想让父亲为难。”
她身后,郑潇死死咬住自己手指,生怕一不留神哭出声来。
康宁瞧着那一大家子,心情畅快,暗道女儿算无遗策。周彤当日就说:他们家最为多情心软,只要揪住了一人,便拿捏住了徐家全家。
果然,徐舜华跪地那一瞬,圣上顺势而为,这桩婚事便板上钉钉。徐丞便没有了精力再盯着周家。
康宁也能喘一口气了。
圣上呵呵一笑,大手一挥:“如此良缘,也不算辱没了徐家女。”
旦听段承钏嘴角微勾,跪地俯首:“不过,南楚百年传承,别国女子只能为侧妃。还望圣上理解,还望徐姑娘见谅。”
这句话落地,惊掉了一众人的下巴。
徐家在大魏首屈一指的家族,徐家嫡出的女儿,要去战败国做妾。徐丞如何能忍。
他猛然抬头,再不看挑拨离间的段承钏。只望着圣上,朗声道:“圣上,念在微臣为大魏兢兢业业的份上,求圣上再做思量。”
太子是除了皇后之外,离圣上最近的人,他眼瞄过去,见父皇下颚微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面前桌案。
圣上此时骑虎难下。若同意徐舜华为侧妃,便是堕了大魏威严,若是不允,岂非自食其言。
面上虽然平静如波,但是太子何其了解自己父皇,这是他心情不好的开端。
他转头望向周彤,眼带警告:扰了和谈我饶不了你。
周彤和太子多年夫妻,他眼中说了什么,她心里自然清楚。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徐家今日无论如何要舍了一个女儿!
周彤望向徐舜英,暗道:快站出来,救救你姐姐吧,满殿的女眷,只有你能救她。
徐舜英望了一眼周彤,整个大魏朝,家世显赫的姑娘,为南楚皇子妾室圣上顾念大魏威望也不会允诺,只是她刚好有家世名望又名声尽毁,正合适。
她了解了周彤的意图,心下苦笑:何必这么曲折,她本来也不会让姐姐替她受过。
徐舜英缓步而出,盯着段承钏跪在大殿中间,朗声道:“请圣上恕罪,臣女姐姐与何家婚事尚未完全禀退,徐家只有臣女一人未有婚约,若家国需要,臣女愿往南楚,为国分忧。”
段承钏盯着这个身着深红色长裙的女子一步步走出,看着她的面容,一下子和周彤给他的仕女图重合,他眼带深意,也察觉到徐舜英的敌意,心里苦笑:你我都是棋中人,你可怪不得我。
徐舜英话音刚落,周彤紧抓着扶手的手指骤然放松,暗道:终于成了。
好好的宫筵进行到这一步,南宫念早就看清了这是谁的手笔:这么阴损,能拿女孩子的婚约做筹码的,除了周彤没有别人。
她扶着腰枝费力起身,对萧诚意道:“你的一文一武两员大将心都要碎了,夫君快帮帮吧。”
说着南宫念看向周彤方向,一眼看穿了周彤和段承钏的眉眼官司,暗道:这个女人真是招人烦啊。
台下,段承钏见徐舜英已经就范,不着痕迹的看一了眼周彤的方向,见她满意,拱手道:“能得徐三姑娘青睐,茂年……”
只见,大殿席间有两人几乎同时迈步而出。
卫衡和周轩对视一眼。
二人跪在徐舜英身后,
卫衡道:“臣愿求娶徐三姑娘为妻,一生爱护,永志不悔。”
周轩道:“臣爱慕徐三姑娘,愿求娶姑娘为妻,望圣上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