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英大概猜到了卫衡身陷险境,只是她不确定卫衡是不是以身犯险:“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筹谋的吧。从一开始章强被抓……到后来彭世熙作乱。”
她一夜都在奔波,又失血过多,没说两句便有些喘不上来气:“你引我过来,就是当一个鱼饵,让彭世熙下手,这样你可以捏住彭世熙的把柄,去和周轩谈判,用周家在京的势力帮你平息疫症。周家……”
卫衡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垂眸站在那里。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抖,发现她已经稳不住身形,赶忙想扶稳她。
见他伸过来的手掌,徐舜英心里一阵厌恶,她一掌挥开,费力往后退了一步。
只这一小步,却也让伤口裂开,衣衫立时透染鲜血。
她扶着胸口喘息一阵,继续道:“周家在‘让三皇子进京’和‘让徐家知道真相’中间,选择了前者,顺势丢出了彭世熙这个傻子做马前卒,待他杀人之后顺理成章被你捉拿,对吧!”
这是卫衡和周轩心照不宣各取所需的默契。
奈何徐舜英明白的太晚了。
“届时,周轩可以抹除一切知道当年真相的人;而你,可以借周家的手,破了不祥的传言,顺利迎接三皇子进京。而我,不出意外,会死在知晓真相之后。对吧……”
卫衡垂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他眼底的惊讶。
这个姑娘太过聪明,奈何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尤其是什么都不能对她说:“手臂好一些了吗?手臂脱臼,恢复了也不能大意。”
避而不答,往往就是答案。
原来她真的是钓出彭世熙的鱼饵。
徐舜英伸手一抹脸上泪水,她告诫自己,万不能为这样的人伤心。手在袖中双手紧握成拳,手臂的疼痛直达心底,让她瞬间清醒。
她放在心里这么久的人,要置她于死地,她实在不知要如何对待他。
“彭世熙……死了吗?”
卫衡眸中一闪而过的警惕,在徐舜英看来就是不打自招,心中不免冷笑:“到了现在,连这个人的生死,你都想瞒着我……”
徐舜英先是惊喜后又失落的眼神,卫衡看得真切,他的脸面无表情移开了目光,再没看过她。
整件事万般曲折,他不敢在尘埃落定之前,多说半句。
再与她说下去,恐会泄露更多消息,卫衡语调温柔:“快回去休息,等我回来。到时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说完这句,卫衡便不再看她,越过她飞身上马便要离开。
卫衡马匹立在徐舜英右侧,他已经跨上马背勒紧缰绳,不料徐舜英挡在马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今日之前,我对你心存愧疚,耽误你五年时光,是我对不起你;今日之后,我应当还清了欠你的债,你我两清了……卫衡。”
卫衡坐于马上,望见眼前姑娘姿态决绝,他心下钝痛,喉间苦涩,这感觉来的毫无征兆又肆无忌惮,他咬紧牙关,隐去所有情绪。
他声音哑然:“舜英,若我留得性命归来,今后,便由你处置。”
不知过了多久,徐舜英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她才恍然自己跌倒在地,满脸泪痕。
远处马蹄声踢踏,渐渐显露出一人身影。马上人腰背挺直,策马狂奔,只一瞬间,便至徐舜英身前。
马未停稳,周轩已经跳下马来,几步奔至徐舜英身边,轻抚她的肩膀,柔声喊道:“舜英,舜英,还有力气吗?先起来……”
面前的姑娘像是没有灵魂的布娃娃,眼神失焦歪在一边。
周轩心中大痛,他应当能察觉出来的,彭世熙隶属于太医院,周彤想要驱使他易如反掌。
他该当能预料到的。
他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不上不下,两次了,两次他本应救他于水火,没想却推她入深渊。
“舜英……舜英……”
徐舜英眼珠转了一转,眼神聚焦,总算看清了眼前人。
周轩……他怎么在这里?
“收容所方向火光冲天,便是城内也看得一清二楚,我放心不下你,便赶过来看看。”周轩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关切深情款款。
徐舜英用力攥拳,扯动身上伤口,疼痛瞬间传遍全身,生生逼出泪花:“轩哥哥……”
她已经许久不曾叫过他轩哥哥,看着她哭成泪人,周轩心里痛的无以复加:“没事了,都过去了。”
怎奈何徐舜英还是浑身颤抖,眼神惊恐,脸色煞白,泪珠不停的掉,真真是我见犹怜。这模样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徐舜英哭的厉害,泪眼婆娑看着他:“彭世熙说是轩哥哥绑走我的,我的名声……是轩哥哥毁的,轩哥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求求你,求求你……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哭得不能自己,伤口迸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流到了他们交握得手上。
周轩满眼通红,又想到了五年前的那天。
他不顾一切得赶到文廷轩,一个专事男女情事的消金窟。
徐舜英已经被剥了衣服放倒在床榻上,她也像今天一样,脸色惨白不省人事,像一个布娃娃一样任人宰割。
旁边,他的表弟康钊硕还在漫不经心得脱自己的衣服,看他来搅局,很是不满:“太子妃殿下得事情你也敢破坏,你到底是不是周家人!”
彼时,父亲和妹妹想要利用徐舜英逼迫徐镶放弃“南北榜”之事。不让徐镶插手大魏朝科考。
可是父亲最后明明答应,绑架徐家嫡子徐嘉信,为何现在又变成了徐舜英?!
他怒极攻心,既有所爱之人被侮辱得怒气,又有被至亲之人欺骗得怨气。
总之,周轩和康钊硕扭打在一起,他下了狠手,戳瞎了康钊硕一只眼睛。
他满手是血抱着不醒人事的徐舜英离开,本以为悄悄将人送回去,便可掩人耳目。
谁料,送她归家的路上,他父亲亲自拦了他的马车。
时至今日,他依旧后悔,若他当日拼着忤逆父亲先把她送回家去,是不是舜英就能免此一劫。
若他当日,头脑再灵光一点,将她带在身边,而不是将她送去自己的私宅,不是不也不会让别人钻了空子。
等到他从父亲那里脱身,他便再也找不到他的姑娘了。
“轩哥哥……”徐舜英期期艾艾,抓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不是你,对不对?”
“你不会伤害我的,对不会?”
周轩回过神,望进徐舜英眼中,她眼中一闪而过得探究,让周轩心里慕然一跳。
她在试探他。
周轩眼神逐渐变冷,他思量许久,终是不忍周彤在云波诡谲的朝堂多一份威胁。
他垂眸下去,长睫彻底挡住眼底痛楚,再抬眼时,便多了一份虚情假意:“舜英你原谅我,我对你的心意,你如何不知……我给你补偿可好?”
情势急转直下,徐舜英眼泪干涸,没反应过来为何周轩和刚才判若两人,她不自主的到:“补偿什么?”
话音一落,周轩心里百感交集,一喜一悲。
喜的是,徐舜英顺着他的话头聊下去,便不会再揪住真凶不放,妹妹也许就安全了。
悲的是,他和他的姑娘,彻底无缘了。
那是他亲手断送的情分。无论是一同长大的情分还是情深意重的爱意。
周轩嗓音干涩,偏偏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轻声道:“入府做妾。”
入、府、做、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