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离开太和殿的时候,旭日刚好东升。

徐舜英守在那里,见他身影奔了过去扑在他怀里:“没事就好。你要……吓死我了……”

卫衡满身是血,腿上伤口也只是简单包扎,被徐舜英抱着身体有些失衡。

徐舜英亦是闻见了浓郁的血腥气,当下抚着他的手臂,叫来徐府家丁,搀着卫衡上了轿辇。

卫衡笑道:“终于都结束了。”

徐舜英亦是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徐舜英跟在轿辇旁边,卫衡有些支撑不住闭目养神。晨光熹微,照得他面庞的疲倦显露无疑。

徐舜英拎着他的长刀,那上面浮着一层厚厚血迹,湿滑粘腻。她低头想要用干净的绢布缠绕一下,不想却看见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柳以琳悄无声息站在徐舜英面前,看着卫衡的轿辇离开十步开外,方回首面对徐舜英。

“你让我帮的忙,我帮了。”柳以琳梗着脖子,没有看徐舜英:“我想要你帮的忙,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彼时柳以琳出手相助的条件,是让徐家和卫衡保住柳家在世血脉。

柳家倾覆,涉及谋反者腰斩于市,其余发配边疆,女子没入教坊司。

只有那些不足十岁的孩子,幸免遇难,却免不了颠沛流离。

徐舜英手里拿着干净的绢布,她往卫衡长刀环绕的动作一顿,看见柳以琳手上的流血伤口,下意识地便将绢布撕扯成条,牵过柳以琳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给她包扎好伤口。

柳以琳甚至向后缩了一下,看见徐舜英抬起眼的担忧眼神,眼里的不确定一闪而过:“你不用这样讨好我的,我现在不过一介孤女,即使你不再理我,我也奈何不了你的。”

卫衡说,柳以琳手里的火铳,就像是小儿持金过闹市,除了引起他人的贪欲,引火烧身之外,别无他用。

柳以琳也知道,她飘零至此,那一大批足以令他人眼红的兵器,足以让她深陷泥潭。

徐舜英甚至无需多做什么,就这样袖手旁观,不久之后柳以琳大抵也要销声匿迹了。

“跟我回家吧。”徐舜英给她包扎伤口,没有抬头,这句话轻飘飘的在这日晨间,点亮了柳以琳暗无天日的前路。

“你说什么……”

“同我回徐家,父亲会有办法处置了那一批火器,你也可以安心过日子。”

柳以琳手上伤口包扎好了,最后一个工整的蝴蝶结在手背上,笨拙的可爱。

徐舜英又像从前一样,双手摆正蝴蝶结的双耳,叹气:“师父总说我没有系蝴蝶结的天赋,还真叫她说着了。”

紧接着徐舜英抬头,问她:“你已经大仇得报,将来总归要好好过日子的。你考虑好,是否要和我回徐家。”

柳以琳看着徐舜英越过自己向前离开,方才还在犹豫的心情骤然紧张:“你可知道,萧诚意授意我骗你出宫,要将你给了周轩……你不恨我?”

徐舜英如何不恨?

她在萧家人眼里,从来都是一颗棋子。

一朝想要平衡周家和徐家的势力,就赐婚她与卫衡。转念周家覆灭,又不想大权旁落,便想方设法毁坏这段姻缘。

徐舜英苦笑,柳以琳是待她不善,罪魁祸首却是她背后的萧家。

“只说你冒着生命危险帮了卫衡……”徐舜英停住脚步,语气平缓:“……便是我的恩人。你权当我还你的救命之恩。”

柳以琳眼睛里的震惊遮掩不得,往日交好的世家对她纷纷嗤之以鼻,头一个伸出援手的,居然是和柳家没什么来往的徐家。

何其讽刺。

柳以琳随着徐舜英回到徐家的时候,郑潇早早便得到了信,在门口等着。

见着一个双十年华的姑娘家从马车里下来,便迎了上去。

“柳姑娘?”郑潇怕她认生,在柳以琳面前两步距离停住,引着她进了徐府内院。

“到了这里,便权当回了家。”郑潇话已出口,才发觉柳以琳已经没有了柳家,眼神讪讪。

柳以琳第一次来徐家,这里亭台水榭假山草木精致中不失典雅,却有书香世家的底蕴何气派。

她笑笑:“我一介罪臣之女,能得到徐家护佑已是幸事,还未曾谢夫人收留之恩。”

郑潇心中稍定,看来这个姑娘命途多舛却自有胸襟:“……在徐家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我说,如果不好意思便同舜英两姐妹说也是一样的。”

安顿好了柳以琳,徐舜英终于有空闲洗漱一番。

徐舜华不请自来,她眼眶通红,眼瞧着是哭了一场。

桑林带着家中婢女在外面候着,两只硕大的浴桶,两姐妹难得放松了一下。

“我的心当真要跳出来了……”徐舜华至今不敢回想,周轩拔刀而出的情形:“我们自小的情分,如何就变成了这样?”

徐舜英靠在浴桶边上,徐家内院其实有一方泉眼,是祖父病重之时,萧锐命人从骊山脚下引过来的,终年热气腾腾。

祖父从未用过,徐丞也禁止家中小辈享用,虽然汤泉池建成已久,徐家人从未用过一次。

徐舜英从浴桶中捞起一捧热水,举到姐姐面前:“因为这个。”

徐舜华看着妹妹手心里的热水顺着她的指缝溜走,最后只余弯曲手掌合十在她面前。

“姐姐还记得家中的汤泉池吗?萧锐一句话,变动用了禁军一万兵力引了这一眼活水。”徐舜英叹了口气:“帝王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平息民愤,安抚国子监三千学子,让一万禁军俯首帖耳……”

热水没过了徐舜华胸口,蒸腾的热气让她浑身燥热。

“这样至高无上的权利,轻易便能操控别人命运的权利。”徐舜英看着姐姐:“会让一个人面目全非的。”

周家也许一开始只是想做镇守一方的诸侯,却在沾染权力之后想做国中之国的土皇上。

萧诚意也许一开始只想返回上京,却在云波诡谲的朝堂上不得不开启争储之路。

在走着走着,就望了最开始的愿望。

“怪不得……”徐舜华呢喃:“今天父亲回来,便要请旨封了这方泉眼。便也是不想让徐家僭越吧。”

徐舜英感叹:“等到柳以琳的事情了结,就再没有变故了吧,我真是……有些累了。”

徐舜华看着妹妹怅然若失的样子,紧咬下唇。

变故……徐舜华暗叹:如今最大的变数便是卫衡。

半晌,屋内没有人说话,只余姐妹俩微弱的呼吸声,徐舜华忍了又忍,问道:“那个位置对于今日的卫衡,不过是探囊取物,卫衡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