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承钏必死无疑,我倒是最担心你。”柳亦庭望着脚下溃不成军的南楚大军,大魏势如破竹乘胜追击,已经胜券在握。

段承钏不同于上一次被俘,军功有一大半在萧诚意身上。卫衡作为前锋将帅还有加封余地。这次生擒周轩,斩杀段承钏,卫衡已经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

卫衡年岁还轻,锋芒如此之盛,如今军功如他来说,更像是催命符。

城门下战事胜负已分,南楚大军现在多是受南楚二皇子驱使,如今戏演完了,自然撤退的利索。

“多谢柳先生,解徽州危局。”卫衡真心实意拱手致谢。

柳亦庭心知前路艰险,周轩将卫衡引至此处,有苦衷确实在将卫衡推进了无可转换的境地。

柳亦庭遥望上京城方向,不知几日之后,卫衡大胜的消息传进宫里,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柳先生不必担心。”卫衡丝毫没有惧怕仓惶,他转身伸手一指,那里一堆兵马奔涌而过。一人一马当先,举着红缨枪直冲段承钏逃亡方向。

柳亦庭瞬间栓神,双手拄着城墙,借着火光看清那人身形:“虞秋池?他终于肯了?”

卫衡笑,只要有所求,必会有所惧。

“锦衣卫那人已经让刘如意和虞秋池反目成仇,虞秋池便是再不愿意,也需要军功傍身保命。”卫衡看着虞秋池眨眼间便不见的身影,收回视线望向柳亦庭:“更何况,他蜗居锦衣卫是数年,便是想出人头地。现在这份军功于他而言也算成全了他的心愿。”

远处尘烟四起,马蹄声渐行渐远。

“如此,我能暂避锋芒,虞秋池承了后起之秀,柳先生也能凭此站稳脚跟,皆大欢喜。”

“他生性高傲,心里本就对你在此心生不满。”柳亦庭忍了又忍,终是出言提醒:“我知你此举实乃好心,不全为了避己之灾,虞秋池恐怕也不会领情。”

卫衡摇头,浑不在意:“另请与否又如何,我和他一旦领兵一方,萧诚意也不会坐视我们交好。不如就这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交情。也省却很多琐事。”

柳亦庭又是一叹。卫衡从前称呼萧诚意都是殿下,现在直呼其名,足见卫衡对萧诚意心灰意冷。

只是局势如此,天命如此。

任谁坐上那个位子,想法都会不复从前。

卫衡见柳亦庭十分怅然,亦不想再聊此事,遂道:“军中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倘若柳先生得空,便提我先去见见周轩。他……不太好。”

柳亦庭一愣。

周轩的名号他听了许多年,没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已经时过境迁了。

“好。”柳亦庭又道:“他如今强撑,不过是想担下所有罪责,让王爷饶过满城将士吧。”

卫衡无声点头,整个人周身沉郁,挎着长刀走下了城楼。

夜半子时,卫衡尚未歇息。他刚刚巡防回营,又召集各副将校尉,把守好军营各处,尤其是粮草大营,不见段承钏人头切不可放松警惕。

等到众人散去,卫衡才支撑不住瘫坐在椅中。他捏了捏眉心,终于松了口气。

即便这样,他脑中依然一遍一遍思索行军布防。虞秋池现在还没有传回消息,段承钏生死不知。按照南楚那几位皇子的性子,人后可以图谋兄长性命,人前便可以用段承钏的死来进宫大魏。

卫衡无不忧虑,不敢放松一刻。

营帐里面悄然响起几声脚步声。卫衡睁眼看去,迎面走来一个袅娜身影,徐舜英提着食盒,对着卫衡盈盈笑道:“忙了一天,吃些东西吧。”

卫衡直直盯着徐舜英一步步走进,长臂一伸将人搂在怀里,整个人瓮声瓮气:“天亮之前,虞秋池在没有消息,怕是发生了变故。我得再让常征清点人数,准备一队骑兵待命。”

徐舜英垂手看着卫衡鬓发散的头顶,轻轻将手覆了上去,再过一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徐舜英双臂收紧,安抚他:“什么都不要想,休息一会,就一会。”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了俩人依偎的身影。

柳亦庭迈出的脚步顿住,停住身形。

他转身看向常征:“虞秋池当真那么说?”

常征自从接到了虞秋池的飞鸽传书,眉头就没有松开过。刘如意不知所踪,他还没来得及向卫衡汇报,现在虞秋池求救信又接踵而来。

一团乱麻!

柳亦庭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过蹊跷。

他本意见过周轩,想来同卫衡再聊一聊如何向萧诚意求情的事。半路遇见常征匆忙而来,一问之下,才知虞秋池受敌埋伏,发了求救信。

柳亦庭看着营帐上俩人身影,不忍打扰。对着常征说:“卫衡已经两夜未曾合眼,铁打的身子也经受不住,便让他稍事休息,你先同我讲将吧。”

常征眼睛一亮,如蒙大赦,有柳先生在,这件事兴许还有转机。

“一刻钟前,军营里面突然多出一只信鸽。”常征回忆,彼时将士们刚刚寻营归来,正要归营休息,专司饲养信鸽的士兵就冲到了常征营帐里,说有密报。

常征拿着信鸽腿上退下来的信笺,便来找卫衡。

柳亦庭拿着卷成一小卷的信笺,蜡封完好,里面内容未曾有人看过,如何得知事求救信号?

常征解释道:“那只信鸽头顶上有一小撮红毛,是虞秋池养在身边的信鸽,轻易不会放出来。现在这信鸽独自飞回又不见虞秋池的人影,八成是求救信。”、

柳亦庭已经去了蜡封,展开信笺。

“南楚五万精兵,云连山山脚。”

八万精兵刚刚撤退,根本没有时间在云连山山脚布设埋伏。

南楚士兵恐怕是提前在那里守株待兔呢。

柳亦庭猛然想到什么,浑身冷汗浸透:“南楚十万精兵是我与南楚二皇子达成的协议。绕过南宫家布防来的徽州。这五万精兵从何而来?”

到底是南楚人里应外合还是南宫家吃里爬外?!

虞秋池这信……出大事了!

柳亦庭再顾不得许多,转身进了卫衡营帐。

“南楚又来了五万精兵,埋伏在连云山脚下。”柳亦庭开门见山,将信笺也一并递给卫衡。

借着,柳亦庭又道:“你料的没错,虞秋池没说段承钏死活。”

段承钏的生死,现在除了虞秋池,怕没有人知道了。

卫衡狼吞虎咽吃了碗饭,连带着喝了两杯冷茶,接过柳亦庭递过来的信笺仔细查看。

字迹潦草,信笺边角甚至还有一丝血迹。

卫衡眉头越皱越紧。

他吼了一声:“常征!整队,出发!”

又吩咐柳亦庭:“柳先生,我不在的事件里,请务必照看好城内百姓,军中鱼龙混杂,不乏好吃懒做趁机作乱者。现在城内衙门九死一伤名存实亡,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倘若再遭洗劫,便活不下去了。”

柳亦庭一点就透,没有律法的限制,人性的恶是超乎想象的,现在动乱尚未平息,最是人人自危的时候。

卫衡戴上头盔,绑好手腕护臂,有对徐舜英说:“周轩现在一心求死,你先不要去见他,等我回来。”

抬头便见徐舜英拿着那张便笺对着烛火左右翻看。

卫衡和柳亦庭面面相觑。

卫衡知道徐舜英绝不会无的放矢,便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徐舜英摸索着信笺边沿撕开的蜡封,仔细查看便签纸质,斟酌道:“战场受敌埋伏,会不会有功夫将便签覆上蜡封?”

柳亦庭点头:“这要视战况而定,倘若战况可控,消息重大,便会覆上蜡封以便判断消息是否走漏。”

徐舜英点头,将蜡封掰下一块,放置在烛台上,温度炙烤蜡封很快融化。徐舜英拔下簪子,跳了一点出来,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很香。

掺杂着花香。

她将簪子递给二人,肯定地说道:“这不是大魏人惯用的蜡封,太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