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轩,你就是个疯子!”

周轩刚刚稳住身形,卫衡一个箭步,用力攥起他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你杀了柳舜闻,就应该收服西北守备军回撤上京,周岐海做的孽,也不用算在你头上!”

周轩仰头喘息,吃痛闷哼一声:“我父亲生前荣辱皆不由己,最后落得死无全尸,你让我如何再对着萧家卑躬屈膝!”

周轩忽地弯腰,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卫衡身体僵住,问他:“如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周轩身后士兵疾步上前,拦住他肩膀靠坐在傍边大树旁,对着卫衡没有好气,道:“少主不受伤,如何能取得谢贼信任,出城去寻玉玺?”

卫衡眼神骤然睁大。

不由又暗道一句:“真是个疯子!”

周轩看卫衡眼中责备之意尽显,到没有了一开始的敌意。知道他明了自己苦心。

周轩支着一条腿,背靠在树根上,铠甲阻隔了血腥气,却让周轩感觉周围越来越冷了。

他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段承钏领着十万精兵,就没想留谢阮性命,现在战事已起,段承钏如果不能一雪前耻,回了南楚也是命悬一线。

周轩咬牙,勉力支撑着精神,他得快些让卫衡回去。

卫衡看着周轩眼睛愣愣得看着一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看见他缓缓抬头,声音暗哑:“你说我疯了,便是疯了吧。”

周轩隐在阴影里,连月光都瞧不清他的表情:“我的命运从来不在我手里,至死之前,变容我做一回主吧。我虽然恨萧家,却不会背叛自己家国。我父亲弄丢的玉玺,我现在给你还回来,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事。谢阮已死,我心愿终是达成,了无遗憾了。”

卫衡弯腰蹲在周轩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公然叛国,有没有想过随你出生入死的这群兄弟,他们的九族!”

闷雷应声落地,周轩眼里似有不忍,又怀有希冀。

他笑得惨烈,对着卫衡眼中已现水光:“是我自私,是我不甘心。谢阮见我父亲落败,丝毫未想营救,转身就投靠了柳舜闻。柳舜闻被我杀了,他有投靠了段承钏。倘若这样的人都能好好活着,我父亲岂非死的太过冤枉!谢阮必须死!”

“你为了让谢阮背上叛国罪死无葬身之地,就拉着所有人陪葬?”

“我别无选择!”

卫衡看着周轩煞白的脸色,混着泥土的血腥气直冲鼻尖,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所以,你佯装袭扰,诱骗虞秋池出城迎战,让虞秋池负伤。逼着萧诚意不得不把我派过来。你想见我,是为了救你的这群兄弟……”

周轩望着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的周家军。

这群人不识得几个字,全凭周岐海给的军饷过活。他们不懂食君俸禄为君分忧的大道理,只知道跟着周家有饭吃。

他们……罪不至死。

周轩眼泪终于落下,他为父报仇却终究连累了这群不相干的人:“虞秋池立功心切,全然不会替徽州守备军着想。只有你……卫衡,我只能让你来,我知道你和别人是不同的……”

“你又如何断定,我会搭上前程为叛军求情?”

周轩一把攥住卫衡手腕,两人目光交接,周轩低声道:“卫衡,萧诚意比之萧锐如何,你我心中都有计较。他一旦登基,比便是昨日的周大将军。救徽州守备军,何尝不是在就你自己。”

卫衡咬紧牙关,没有作声。

“以此为由,急流勇退也不失保全自己的法子……”

周轩已经咳得喘不上气,鲜血呕了一大口。脸色透露出不正常的潮红。

“我会尽力一试,成与不成……不敢许诺。”

远处战马嘶吼声渐渐响起,兵器碰撞声越发明显,闪电掠过,一瞬间的光亮照清了无数黑影逼近。

周轩收回视线,移到卫衡脸上,笑得释然:“你得你一句尽力,我已是知足。”

马蹄声已然掠至眼前,周轩扶着膝盖站起,断断续续说道:“……我这一生诸多掣肘,都是我看不穿的业障。惟愿来生你我生于安康祥和之家,能做一回兄弟……”

周轩端起卫衡手腕,架在自己肩膀上,冲着严阵以待的周家军,吼道:“放下兵器,不准反抗!”

卫衡看着身前脱去头盔的周轩,看着自己长刀横在了他脖颈间,抬眼望见了常征带兵冲过来的身影。

卫衡生擒周轩的消息不胫而走。段承钏得知此事的时候,心中慌乱一瞬而过。

他安慰自己,也安抚他人,道:“周轩已经命不久矣,生擒或者被杀没有区别。南楚是要占领徽州!”

他整装带兵冲击徽州城门,然徽州的主人已经悄然改变。

卫衡站在徽州城门上,居高临下望着浑身是血的段承钏,喊话道:“一年前南楚求和圣旨救你一命,没想到你死性不改屡次作乱。这次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来救你。”

卫衡手臂一挥。城门上数百将士将滚烫油锅掀翻城下。热气蒸腾,连着空气都扭曲了。

段承钏面目狰狞,耳边哀嚎声四起。云梯刚架上去又摔落下来。热油覆盖在云梯台阶上,迅速凝固根本站不住脚。徽州高耸的城墙上,骤然消减了大半南楚攀登兵士。

“给我上!给我冲!”段承钏心里不安逐渐扩大,五官狰狞几近癫狂。

他突然意识到,他这个南楚大皇子若时隔一年再败于大魏,便已全无退路。

段承钏的亲兵不知何时蹿到了他身边,扶着歪斜的头盔,连滚带爬:“殿下!粮草不见了!粮草不见了!”

段承钏呢喃,望着卫衡胸有成竹的模样,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卫衡再挥手臂:“弓箭手,准备!”

箭雨顺势而下,段承钏看着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羽箭,麻木的随着亲兵撤退。

徽州城门上,柳亦庭风尘仆仆,鬓发散乱,望见卫衡只道:“成了!”

卫衡伸手拍在他肩膀上,俩人心有灵犀:“多谢。辛苦了。”

柳亦庭看着如潮水退去的南楚大军,心中大石落地,感叹道:“果然天家无亲情。南楚那几个皇子,早就想取段承钏而代之。可惜……段承钏要想重回南楚朝堂,也不得不铤而走险。我与南楚二皇子,几乎一拍即合。这一局,段承钏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