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柳亦庭端坐马上,望着前方漆黑深夜,不动如山。

虞秋池捏着半幅虎符,缰绳濡湿,他这一路提心吊胆几乎不敢停下来,风踏霜衣已经很是焦躁不安。

他奉圣命查探徽州一切军务,已经三年之久,周岐海结党营私买官卖官,私采矿山的事情,桩桩见见他都已经转告了圣上。

只是萧锐始终下不了决心。

周岐海真难杀啊,虞秋池对着柳亦庭说道:“已经一个时辰了,卫衡伤势不太乐观,现在要不要出兵?”

柳亦庭身穿铠甲,清秀书卷气的五官配上冷硬的铠甲,反差更显威势,他侧首望天,粗略的算了算时辰。

柳亦庭又垂眸,神色不明,只说:“再等等。”

左右数千人皆是卫衡亲兵,这句再等等让他们**骏马不安来回踢踏,虞秋池想起临行前,卫衡忍痛包扎伤口时,对他说:“信任柳先生,就像你信任我一样。”

虞秋池手臂一抬,身后数千人瞬间安静了下去。他没有问缘由,他相信卫衡可以活下去,他相信卫衡没有信错人。

山洞的战场断壁残垣,周岐海肩胛插着一柄长刀,连退数步跌倒在墙根下,头盔早已不知所踪,嘴里全是血腥气息。

他张口想笑,不想先吐出一口血,咳嗽不止。

卫衡左手腕不着痕迹的隐在身侧,抖得不成样子,周岐海确实经验老道,一招鸿雁回巢长刀回转之际便断了卫衡手筋。

卫衡拼着作废的左右,咬牙丢了兵器将长刀插进了周岐海胸口。

电光火石之间,周岐海矮下身形硬是在出招之时躲开了致命一击。

卫衡看着周岐海肩胛处的长刀,打量着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暗道不好:兵器已经丢了,周岐海却还有一击之力,外面血战的玄铁军被反贼绊住,回援似乎也来不及了。

卫衡借着篝火剩余的点点火光,看着周岐海一步步走进。他似乎明白了卫仲卿这么多年对周岐海马首是瞻的原因——周岐海年过半百,依旧能横刀立马,确实非凡。

卫衡左右用不上半点力气,只能用右臂支撑,勉力摆正身形,问道:“死于战场之上,死于你手,我心服口服。”

周岐海脚步一顿。

卫衡又道:“只求我死之前,你能告诉请我,为何你要杀我母亲?”

夜半子时,圆月高悬,光线竟比之前还要亮一些。周岐海半幅身子隐在暗处,半幅身子在月光里,整幅铠甲都在滴血,犹如鬼魅。

他似乎很是不解,回想了一会,恍然道:“黄伊人……是你的母亲?”

卫衡笑的虚弱,让他夜夜寝食难安的杀母之仇,周岐海居然都抛诸脑后了。这世上作恶的人,是不是都这样理直气壮毫无歉意?

周岐海倚刀而立单膝跪地,与卫衡平视:“那个女人发现了矿产的事,居然还妄想以此威胁周家,让你来当永平侯府世子,你说可不可笑?”

周岐海伸手在卫衡脸上拍了两下:“这人哪……一旦生出妄想,便离死不远了。”

卫衡脸上多出了一道血掌印,他偏过头去,笑得开心:“原来,我没有冤枉你。”

周岐海看他愤怒不敢的样子,哈哈大笑:“冤枉?我周岐海征战半生,从不惧怕他人冤枉。”

黄正禾还有徐镶,这些狗屁老儿,从来瞧不起周岐海草莽出身,奏本弹劾从不落他。

卫衡咬紧牙关,用断了手腕的左手慢慢将身下的匕首挪了挪位置。

周岐海未曾注意卫衡的小动作,又道:“你是不是还想问,我做这些是为何?”

“黄正禾和徐镶自诩大魏功臣,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在边关卧雪厮杀,他们在前朝不过动动笔杆子;我在战场为大魏开疆扩土,他们只会在动动嘴皮子。到底谁才是祸国殃民?谁是欺君误国?”

说完,周岐海又笑出了声:“你们都道,我周岐海贪得无厌,功高震主。却不知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卫衡胸口伤口早就崩裂,他虚汗顺着背脊浸湿了衣衫,还差一点……

周岐海显然没有了耐性,拔了肩胛处的长刀,换不在意鲜血涌出,掂量了一下手中长刀,甚至笑了一下:“精铁打造,薄厚均匀,却是太轻了些,想杀我还不够格。”

他跨步往外走,经过卫衡身边亦没有出手。

“你不杀我?”

周岐海像是听到了笑话,又道:“我为何杀你,你在其位谋其事,于公于私都应该血战到底,你的伤不轻,不用我动手也活不长了。”

望着周岐海离去的背影,卫衡松了口气,彻底摊靠在墙壁上:两个时辰,徽州守备军大抵能赶过来了……

柳亦庭和虞秋池隐在山间暗处,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斥候无声无息靠近,跪在柳亦庭马下:“报——”

柳亦庭立马道:“说!”

斥候紧接着说:“周岐海已经离开山洞,往东南方向追过去了。”

那是萧锐离开的方向。

周岐海没死!

虞秋池惊得长大了嘴巴,周岐海没死,是不是意味着……

他几乎脱口而出:“你没看错?”

柳亦庭同时开口:“卫衡呢?!”

斥候又道:“不知。”

柳亦庭脸色瞬间铁青,吩咐斥候再探再报,又对着虞秋池道:“救人!”

虞秋池意有所指:“救谁?”

柳亦庭拔剑指向山洞方向:“圣上洪福齐天,自有仙人保佑。”

周岐海是在两个时辰后,追赶上萧锐一行人马的。

彼时萧锐已经筋疲力尽,刚听锦衣卫汇报:“卫衡不敌反贼,生死不知。”

虞秋池调集亲军一去不返,禁军死伤大半,玄铁军被赶来的徽州守备军绊住手脚,分身乏术。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无声断裂,萧锐一个踉跄,仰面摔倒在地。

纵使他们一刻不停,终是和周岐海狭路相逢。

萧锐急得团团转,全然不见平日威严,猛然发现南宫念,不由暴躁:“南境守备军呢?不是还有五千兵马在京城吗?”

马蹄声由远及近,眼看便至近前。

南宫念在萧诚意怀里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萧锐果然一直在算计南宫家的兵权。

见无人回话,萧锐转头又冲着徐丞道:“那三千国子监的学生呢?”

徐丞已经懒得掩饰:“国之栋梁,自然应该在太学读书习字。”

萧锐气的血脉膨胀,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他嘶吼着:“朕的亲军呢!亲军呢!朕的四大守将呢!朕的五十万兵马,五十万兵马为什么不来护驾!为什么只有你们,只有你们?!”

骏马奔腾,借着圆月银光,周岐海一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生生在萧锐面前停了下来。

骏马听话,来回踱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因为你,从来就当不了真龙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