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秋池领命而去,一闪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徐舜英收回视线望向父亲,俩人目光相接,都有悲戚之意。
这里离着萧锐太近,徐舜英不敢将疑问宣之于口,只能在父亲手心一遍一遍写着“衡”。
黑暗里,徐丞掌心滑动的痕迹似火灼热,他身为人父此刻却不知如何安慰。
徐丞收回了手,一动不动。
深夜落了雪。
徐舜英在深洞里根本呆不住,她挪到了洞外,又怕露了形迹,只敢蜷缩在角落里。半晌,她肩头覆盖一层积雪,手指冻得通红无法用力也不觉冷。
徐舜英就这么静静坐着,从知道卫衡战死到现如今,三四个时辰过去,她依旧觉得不真实。
明明离开时卫衡说要一同回京,过两个月娶她过门。明明他们挣脱了世俗越过山海,为何总是差了一点。
就差一点,她也可以尝一尝人间喜乐。
身后有积雪轻踏声,徐舜英听见动静回过头,对徐舜华无力的笑了笑。
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逞强。
徐舜华望着妹妹,无声靠近。
徐舜英在这样的注视里,渐渐的红了眼眶,她鼻头泛酸喉咙堵塞,豆大的泪珠缓缓滑落。
她什么都明白,明白卫衡圣命难为,明白战场世事无常,明白时也运也。
可是命运贯会捉弄她,回回将她困在五年前的境遇里,每每让她尝到得而复失的滋味。
徐舜华一日奔波,鞋都丢了一只。
徐舜英已经开始呜咽,她靠在姐姐肩头,终是忍耐不住,泪流满面:“姐姐……卫衡他……”
徐舜华用力揽住妹妹肩膀,看着远处迅速贴近的黑衣人,欲言又止。
一场厮杀,突如其来。
萧锐的亲卫军赶到的时候,周岐海已经扫**了外面所有锦衣卫和禁军。
那片树林盛夏尚且不算茂密,隆冬更显凋零。
这一山洞的人,很快就被发现了。
周岐海提刀而来,走过雪地留下一串血迹,他猛地踹飞身前禁军,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将背后企图偷袭的锦衣卫一并捅死。
热血溅了他半身,他看也不看身下死尸,只盯着前方萧锐,拔出长刀上前两步,将迎面而来的又一名锦衣卫砍翻在地。
常征已经苏醒,他吩咐剩余禁军围起萧锐,喝道:“护驾——”
其余人还没动作,只听周岐海冷声说:“自不量力。”
周岐海阴骛双眼,盯着萧诚恩不懂,他抬刀,刀尖直指萧诚恩方向:“出来。”
萧诚恩拉着萧锐手臂,躲在残兵禁军身后,抖得像筛糠。
山洞口已经乌压压聚集了许多人。刀柄碰撞的声音,像一根针划过头皮,让人不寒而栗。
“柳舜闻已经带着柳卿卿逃出了上京城。”周岐海笑中带泪,大骂萧诚恩:“你下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的救兵到底来没来!”
萧诚恩确实想着,只要周岐海坐实了造反,柳舜闻带着西北守备军驻扎在南苑的部众,收拾了残局,他这个太子不但不会收到周家造反的影响,反而会因为舅舅救驾之功,坐稳太子之位。
之时他没料到,柳舜闻……放着着这大好机会,逃了!
周岐海往前走几步,萧诚恩就哆嗦几下。
萧锐面色铁青,甩开萧诚恩攀附,有气无力道:“去认错!”
萧诚意早就提着刀护在萧锐身前,听闻此言不由瞪大双眼,回身问道:“父皇……”
萧锐看着周岐海流血的刀尖,看着山洞外乌压压的反贼,怒斥:“去认错!”
萧诚恩亦是不可置信,他手掌似乎还能感受到萧锐身上的体温,冷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周岐海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真是一出好戏,我周岐海能看到你们萧家狗咬狗,也不枉此生了。”
山洞不大却很深,雪花打着旋掠过众人脚边,连心力的那一丝温度都拽走了。
徐舜英趴在徐舜华怀里,一颗心掉到了谷底。她从未对萧家抱什么幻想,却也不曾料到,临危之际,九五至尊最先丢掉的,居然是平日里最看重的威严。
局势一瞬间滑落,禁军看着投降的圣上,连周岐海上前都未曾阻拦。
周岐海刀柄已经架到了萧诚恩肩膀上:“第一刀,是为彤儿。”
周岐海声音未落,萧诚恩已经瘫软在地,大吼:“周彤婚前不贞不洁,婚后欺我骗我只想着权利,周家的权利!本宫早就想杀她!早就想杀她!”
周岐海杀红了眼,额头血脉喷张,挥刀便刺。
却听耳边风雪忽然狂作,混杂着箭矢破空之声,周岐海喉间微动,脚下被重力带的踉跄,愕然地看向前方。
“卫衡!”
这声怒吼再山洞里不断回响,徐舜英头一次觉得原来守得云开是如此欣喜。
“你居然假死!”周岐海骤然蹲步,稳住身形,喝道:“老子真是小瞧了你小崽子!”
卫衡飞身下马,脚未沾地偏头躲开刀口斜扫,带走右侧一条血线,回身与周岐海撞在一起。
成群地军马冲了过来,撞到了围在洞口地反贼,卫衡在和一匹军马相交瞬间,翻身上马,刀锋护着后背离开周岐海几步之遥。
“玄铁军,护驾——”
萧锐看到玄铁军冲进来的时候,脸色更是阴沉。
“保护圣上!”常征见卫衡归来,自是十分默契,他大步流星拽着徐家四人进了玄铁军,跟着圣上一同撤出了山洞。
徐舜英喘息不定,唇面皆白。一个身着银色铠甲地士兵说了句:“得罪了。”
扛着徐舜英,与山洞里地一众人快步离去。
周岐海要追,卫衡举刀拦截:“周家命数已定,今日断没有半点生机。周大将军何苦再做困兽之斗?”
周岐海看卫衡长刀护在身前,撇了一眼落荒而逃地萧锐,笑出了声:“小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跟着萧锐打天下呢,你毛还没长齐,就敢妄言命数,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卫衡带着一千玄铁军骑兵率先感到,若不能速战速决扭转战局,恐怕越拖便队自己越不利。
他耳力极佳,已经听到周围脚步声悄悄压进,人数似乎不少。卫衡身上血腥气息浓重,唇线紧抿,这一路佛挡杀佛,身上不知新添了多少伤口,他已经有些吃力了。
只是眼前这一战,已经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