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宴时,光禄寺开始传膳,御酒坊紧跟着上酒。宫女们鱼贯而入很快又快步而出。一进一出之间,手里托盘上的膳食便都拿到了各位桌案上。

萧锐近些年信佛不喜吃荤,御膳房着意做了许多新鲜素食为搏圣上一笑。

萧锐坐在龙椅里,下首才是太子萧诚恩和镇南王萧诚意。卫衡和戚孟山立于阶下,对侧是禁军,尚食局的太监跪在卫衡身后,没传一道菜色,尚食局的宫人都要膝行至圣上桌前,先尝一口,无碍后放得上桌。

萧锐今夜兴致不错,他有意不理皇后柳卿卿派来的宫女,对她想让亲哥哥柳舜闻拉拢卫衡的想法置若罔闻,那宫女唯唯诺诺立在阶下,她的出现不合时宜又十分突兀。

卫衡近前两步,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异常,对她说道:“圣上不会见你,快回去吧,在这里杵着,当心一会吃板子。”

那宫女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闻言眼眶通红,当即跪身下去:“求卫督军替奴婢美言几句,不然奴婢回去也是吃一顿板子,左右都活不成了。”

卫衡嗤笑,柳卿卿什么时候这么莽撞了,单凭一个宫女在圣上面前哭诉几句,就能让圣上改变心意?柳以琳那是柳家的掌上明珠,当年若不是守着太子想着入主东宫,也不会耽搁这许多年。

卫衡嘴角微勾,他也真是上辈子作了孽。柳江想要把萧诚恩不要的柳以琳指给他;周家嫌弃他庶出身份,又将女儿嫁给了萧诚恩。

别说美言,便是听说皇后乱点鸳鸯谱这件事,就是让人不甚愉快。

卫衡神情一凛,眼神示意禁军将此人拖离御前,禁军倒还麻利,立时将人拖了下去。

正待卫衡要反身归位之时,隔壁女宾席位一阵骚乱,不多时便听见柳卿卿下令将尚食局奴才拖走的声音。

偏殿离正殿不愿,骚乱声音颇大,正殿百官纷纷遣了自家随侍过去询问,生怕家人御前失仪。

萧锐像是毫无察觉,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问道:“商盛何在?”

坐在人群中的商盛盯着大大黑眼圈站起了身。

最先反应过来的,当属李涵和赵厝。三司会审单单没有让刑部参与,是怕刑部和兵部串通一气。商盛临危受命,在李涵和赵厝分身乏术之时,独身一人面对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无异于在万军之前孤身犯险闯敌营。

百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教司坊丝竹奏乐的宫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周围晦暗的气氛。

大殿除了尚食局宫人的求饶生,其余声音皆无。

在这空旷大殿里,哀求嘶吼凄厉之声甚至有了回音,在众人耳朵里不断重现,气氛越发诡异。

商盛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萧锐双腿叉开靠在龙椅里,脸颊酡红问道:“将昨日跟朕说的事情,再说一遍。”

商盛波澜不惊的眸子终是有了变化,他抬头目光无声询问:当真要告知文武百官吗?

萧锐迷蒙双眼,他承认此时此刻酒意上头,有些冲动了。不过天子金口玉言不能朝令夕改,说出口的话,便是后悔也要照做。

他看着阶下众臣之首的周岐海,看着坐在周岐海对面的徐丞。这两个人现在水火不容,将来也是你死我活,不如现在便将脓包捅破,也不失一桩刺激的事。

萧锐眼神彻底冰冷,笑得意有所指:“正好群臣俱再,也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连带着旁边尚食局的宫人哭喊声都弱了下去。

徐舜英在尚食局试菜女官靠近周彤的时候,便起了疑心。今日的菜色全然没有顾及怀有身孕的周彤,全是大鱼大肉油腻的很。

周彤身为太子正菲,有权协理皇后打理功宴大小事物。这次的菜单,周彤事先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尚食局的人刚刚给她步了两道菜,周彤便脸色惨白,呕吐不止。

皇后当即面沉如水,倘若先在周彤怀有身孕的事请发作,外面那些御史台的老顽固,当场便能上奏圣上,以外戚不得干政为由,卸了周岐海的兵权。

徽州守备军,离这里急行军不过半月时光。好在戚孟海和额柳舜闻都在身边,随时能勤王救驾。不过总归是冒险的。

远没有在后宫之中,让未曾讲过天地的胎儿死的无声无息,来的稳妥。

柳卿卿想起哥哥的话:周彤的身孕不管有没有事,都不能让在她手上出事。

周彤已经冷汗淋漓,捂着肚子直不起腰了。

柳卿卿当即下了懿旨,传太医院院判前来诊脉。

听见传太医时,徐舜英浑身一哆嗦,她于众人中间望向高台之上,众人围捧得周彤,忽然见她向自己笑了一下。

方才在殿外,苏蕊的话自她脑中想起:“太子妃胎象好得很,萧家血脉自有天助,自然是无有不利的。”

徐舜英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她满眼的算计和明显的敷衍。怎么也不能把她和师父赵岩岩口中的利落果决的大师姐联系起来。

就像此刻,周彤的目光似笑非笑,下一瞬竟然泫然欲泣又欣喜无比:“母后又何苦传召太医院呢?徐家姑娘是从赵杏林,又能解了半年前的城外疫症,是位妙手神医,但请徐家姑娘为我诊脉如何?”

另一边,商盛神情晦暗,沉声道:“京兆府羁押兵部十数人,全部招供。兵部由尚书至监事倒卖兵器图纸的事情。”

倒卖兵器图纸!

群臣倒吸一口冷气,不眨一眼的盯着商盛。已经无人再关注女宾席位的事情了。

萧锐坐在上首,看着呼啦啦跪下去的群臣,忽然放声大笑。

整个大殿都充斥着状似疯癫的笑声,群臣叩拜,高呼恕罪。连带着正殿两边的偏殿所有群臣,呼啦啦跪了一地。

郑潇碍于懿旨,不敢抗旨不尊,徐舜英到底越众而出走向了周彤。周彤半躺在席位间,说不出的淡定从容。周围人迫于正殿波谲云诡,跪了一地。

从徐家席位走上阶梯,不过几步距离,徐舜英看着那些达官显贵匍匐在她脚下。

这场景说不出的诡异。

徐舜英双指搭上周彤腕脉之时,脸色瞬间惨白。

周彤借着众人不敢抬头噤若寒蝉的瞬间,死死抓住徐舜英的手腕:“我已自身为饵引你入局,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