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卫衡悄然离去,徐舜英却了无睡意。

周彤为何要将怀有身孕的事情,轻易告知自己,徐舜英本能的觉察到危险。宫里将这件事瞒得密不透风,朝臣甚至还在谏言让太子广纳妃嫔以延绵子嗣。

徐舜英苦笑,看来周彤对腹中孩儿当真无比看重,竟能舍了骄傲自尊,向她低头。

徐舜英不知不觉走到了桌案旁,凝神片刻,吩咐桑林准备一碗浆糊过来。

桑林在屋外守着,卫衡离开之后,屋内得灯火也依旧明亮。她担心自家姑娘梦魇之症又犯,听见吩咐喜出望外,麻利的赶去厨房。

却见徐舜英端坐书案前,已经画了三四副康钊硕得画像。

桑林进屋瞧清眼前情状,不由一惊,大声道:“姑娘这是作何?恶人已经堕了畜生道,何苦又要费神画他?”

这么一会的功夫,徐舜英已经满头冷汗,画康钊硕的每一笔,回忆都像凌迟让她痛不欲生。徐舜英作完最后一幅画像,收笔瘫坐在椅中,有些脱力:“将这些画像……挂在房间里面。要在最显眼处。”

桑林更是惊异:“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做这事?”

徐舜英拿起一张画像,端起一小碗浆糊,走了几步。用糨糊将康钊硕画像,贴在了进门旁边的墙壁之上。这块地方原是放盆栽的。不过徐舜英不喜屋内多事物,便命人挪了出去。

桑林总觉得盆栽挪出去,门口空****的不好看,还没想好安置什么摆件,便让徐舜英贴了一副该死鬼上去。再摆什么都觉得晦气。

徐舜英笑笑,想着卫衡今天离去前说的话。她和卫衡始终都要成婚的,她的心结若不趁早解开,只会越缠越紧,最终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她贴好之后,将手里小碗递给桑林,后退几步端详半晌,开口:“命运贯会欺负性子软弱的人。我不能让这个畜生毁了我的下半生。既然我不能对他视而不见,便只能让他在我的生命里变得习以为常。变得像阿猫阿狗一样寻常,一样的无足轻重。”

这天夜里,徐舜英毫无意外的梦魇病发。她揪着桑林不准她告诉父母,她退下湿透的里衣,起身梳洗,沉声说道:“这是必由之路。不必挂心。”

因着徐舜英几乎一夜未眠,眼底青黑用细粉遮了又遮,出门时徐舜华都已经等在那里。

徐舜华红光满面,等了许久也不见焦急,见到妹妹当先迎了上来:“外面阴着天,相比又要落雪,怎得没穿卫衡给你做的那件大氅?”

那件暗红色曳地大氅,是卫衡西苑驯马所获得奖赏,皇后与众人跟前赏了卫衡,徐舜英要是在阖宫夜宴时穿出来,便也太招摇了。

徐舜英拢了拢身上这件水天青波纹大氅,斟酌道:“今夜定不太平。穿的寻常一些总不会出错。”

徐舜华脸色一凛,挎着徐舜英的胳膊登上了马车:“柳先生说,京兆府少尹商盛商大人,昨日到了南苑。径直便去御书房面圣,现在也没路面。”

御史台前几日奏本弹劾锦衣卫滥用私刑,威逼利诱罪犯招供,对供词真实性不置可否。之后圣上碍于史官秉笔,将此案由锦衣卫移交给了三法司。

李涵和赵厝彼时已经随驾来了南苑。三法司的堂官,还在上京城内的,只有京兆尹商盛。

徐舜英也是一脸震惊,商盛此番前来,定是此案有了进展。只是不知这进展,是好是坏。

姐妹俩各怀心事到了玉清殿。

玉清殿有一座主殿,左右另有两大偏殿。按照往年惯例,大臣随圣上在主殿宴饮。官眷随着皇后在左偏殿落座。

众大臣按照品阶分列左右偏殿。

官阶高者在左殿,低阶者在右殿。中间垂帘放下能闻其声不见其人,倒也符合规矩。

左偏殿已经灯火通明。姐妹俩随着引路宫女进殿。耳边听到的都是各家夫人小姐推杯换盏,逢场作戏的虚与委蛇。

宫女鱼贯而入布菜摆酒,行走之间只闻裙裾摩擦之声。

徐舜英刚刚走近几步,左偏殿闲聊声音渐渐消失。众人交头接耳,目光闪烁。盯着徐舜英指指点点。其中夹杂的冷嘲热讽尤为刺耳。

徐舜华察觉到了,拉着妹妹在徐家席位落座。俩人还未坐稳,一个小宫人端着盘瓜果走了过来,跪在姐妹俩的案几前,悄声道:“卫督军已经向圣上请旨,求娶徐姑娘。”

说完,他头也不抬的走了。

从头至尾,徐舜英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容貌。

徐舜华轻声道:“怪不得,一个两个的都坐不住了。”

卫衡自从回京,可谓九死一生经历颇多险阻。更是离经叛道和卫仲卿恩断义绝。上京城人人以为卫衡作死毁了一身军功,定会遭圣上厌弃,也会让御史台的笔杆子戳破脊梁骨。亦或者是钦天监的占卜,一个“不详之身”逐出上京城。

可惜都没有。卫衡不但次次死里逃生,还更得圣上宠爱与信任。连禁军都由他掌管。

这么多日子,上京城得达官显贵望风而动,媒人都挤在卫衡府邸不肯离去。

偏偏卫衡对徐家姑娘情有独钟。偏偏就爱吃回头草。

这回这些九曲十八弯肚肠的夫人们见到徐舜英,怎么也免不了一番明嘲暗讽。

这些人见姐妹俩一声不吭,议论之声愈强。徐舜华听的已经有些不耐烦,不想徐舜英像是入定一样,手里握着空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督军根基到底浅了些。扒着徐家也无可厚非。”

“只是为难了卫督军,这样的人才要委曲求全给一个残花败柳。”

卫衡在文臣武将中间的风评当真不是一般的好。连带着百官家眷都高看他一眼。

徐舜华眼神瞟过去,那些声音立马止住。她不由冷笑:世人贯会看人下菜碟。徐丞带着郑潇进宫面圣。南宫念自从顺利生产,这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郑潇。她念着郑潇推荐赵岩岩的恩情,招呼她进宫说话。

徐家席位上,此时只有两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这些人的忌讳也短了几分。

徐舜华气不过,刚想起身反唇相讥,却觉手臂一沉,回首望见徐舜英惊喜地眼神:“我终于想通了,卫衡这么离经叛道居然没有御史弹劾过他,钦天监在太子手里,也不见传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谣言。”

徐舜华借着她的手劲坐下,回想半晌,也说:“城外疫症案,脱离永平侯府,又涉及柳叶街人命案……确实未听父亲说有御史弹劾他。不过……他有萧诚意护着,圣上又有心扶持他,南楚和谈他出了不少力,御史台再没有眼色,也不会傻到和皇家做对吧。”

徐舜英摇头,说道:“端看今晚,御史台是否弹劾卫衡了。”

商盛已经进了南苑,今晚的夜宴必定露面。群臣都在关注兵部遗失火铳手稿的案子,宴席之上肯定会揪着商盛凸出些消息放肯罢休。

御史台就喜欢这样御前露脸的机会。也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弹劾兵部玩忽职守。而卫衡,牵扯到人命官司理应收到弹劾。

若御史台只对着禁足在家的谢阮口诛笔伐,而对卫衡的官司置若罔闻。

那就是说:御史台有萧诚意的人。

怪不得,周彤怀有身孕的事,她明目张胆的告诉了徐舜英。

周彤现在急不可耐的想通过徐舜英的口,将自己怀孕的事情告知众臣,就是想保住腹中之子。

周彤孕育萧家血脉,一旦昭告天下御史台有萧诚意会意,即刻便会以安稳社稷为由,上书请旨圣上,卸了周岐海的兵权。

届时不光是周岐海会有麻烦,便是圣上也会投鼠忌器。毕竟周家树大根深,若圣上不能一击击败周岐海,最好的办法还是维持现状。

徐舜英呢喃:“看来,周彤和周岐海之间,出了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