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上,夜色一上,灯火通明。柳叶街两侧尽尸酒楼花花坊。河道上的轻舟更是船挨着船。已经隆冬,仍旧宾客盈门。

徐丞父女三人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徐舜英挑了帘子一看,卫衡刚才还打马护在身侧,现在已经不见人影了。

徐丞看见徐舜英目光,笑着说:“卫衡当是去找谢微去了。”

徐舜华想起沈垚今日心绪不宁的样子,对徐舜英说:“阿垚以前不是这样吞吞吐吐的性格,纵使谢阮逼她,她也当对我们说才是。”

徐舜英放下帘子,车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去,她说:“我瞧着阿垚身上的伤,不像是作假。况且那康姨娘……确实嚣张的很。”

说道康姨娘,徐丞缓缓睁眼:“康姨娘是特意为着我们家准备的。谢微若当真宠爱个把姨娘,大可金屋藏娇,何必让她在今日的宴席场合出现?她能出现必定是谢微和沈垚商量过的。而且,这件事谢阮八成不知道。”

康姨娘的出现,直接让徐丞愤而离席。这与谢阮的目的背道而驰,所以……

徐舜英手指敲着马车上的小几:“……所以谢家兄弟的嫌隙不小啊。”

卫衡看着脸颊酡红的谢微,明显愣了愣:“……所以你知道你哥哥在为周家做什么?”

在谢微看来,相信周岐海远不如相信卫衡来的稳妥。他今日搅了哥哥的局,已经是同他撕破了脸皮。

谢微望着自己占了雪的靴头,看着脚边泥泞不堪的小巷,靠在墙壁上,整个人萎靡不振:“还能有什么,你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什么东西是兵部有而守备军没有的吗?”

大魏建国后,为了防止藩镇割据,先帝特制了兵符。兵符一分为二,一半在皇上手里,一半在兵部。战时皇上调用天下兵马,会同兵部的兵符一同交给出兵的守备军。守备军接到兵符,合二为一方可出兵,否则视为谋反。战事过后,兵符上缴,守备军回归原籍。

这样,兵部虽然握有一半兵符,但是没有兵力。守备军虽然有兵力却没有兵符。

二者相互制衡,才是圣上最想要的。

如若谢阮帮助周家盗制兵符,那是灭九族的大罪。况且现在并无战事,兵马调动顷刻间便会被朝廷察觉。周家想要造反直接在徽州起兵便是,又何必多此一举盗兵符呢?

卫衡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不是兵符……

卫衡扣住谢微双臂,晃了一晃:“火铳?火铳的手稿?”

火铳极难锻造,便是在卧虎藏龙的上京城,也不过是锻造司每年产出的十几架火铳而已。通通由兵部保管。数量有限,也仅仅是圣上出巡时给御前的人配备。

若周岐海想要火铳的手稿,那便是要配给徽州守备军的骑兵。大军压阵之际,骑兵一马当先,若有火铳在手,先行兵马必定所向披靡。

谢微耷拉着脑袋,点点头。他不愿面对卫衡,他出卖了自己的家族。他亦无可奈何,谢家已经被周家所驱使,走在悬崖刀尖上,他只能破釜沉舟。

卫衡惊得后退两步。周岐海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火铳匹配完备之后,周岐海怕是要万事具备了。

俩人一同潜入打铁铺的时候,已经几近子时。四周寂静,柳叶街的喧闹似乎很是遥远,穿过大雪纷飞到这个巷子都被削弱不少。

二人脚底白雪已经覆过脚面,踩在上面的声音在这样寂静夜里十分突兀。

卫衡长刀已经出鞘,和谢微二人沿着屋外的墙根发现了一处没有落锁的窗户。谢微稍稍抬起窗棂,望进屋内。

却听利箭之声破空传来。

卫衡当机立断,拽过谢微贴地一滚,二人身形未稳之际,刚才站定的地方已经插了两只利箭,箭羽处嗡嗡直颤。

有埋伏!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此地恐怕不是谢阮窠臼,是请君入瓮的陷阱。

二人对视的一瞬间过后,又有许多箭弩机甲之声,卫衡当即抬臂挥刀,铁器摩擦声刺耳,卫衡收刀,带起一串血迹。

“我没想到这里会是陷阱。”谢微避过身旁短剑,抬臂回身一刺,兵器入肉的声音紧接着是人生哀嚎。

“我知道。”卫衡反手替谢微挡下一刀,一串红雪侵染脚边,瞬间两名黑衣人身首异处。

两人看着面前十数黑衣人,背对背一时之间成对峙之势。

雪还在下。

黑衣人的头巾和面罩上还是结霜,脚下是凌乱的被踩坏的雪迹。

这群黑衣人卫衡总有一股熟悉的感觉,他们不但配有袖箭,手中的兵器也皆是上品。绝非寻常江湖人士能够拥有的精铁打造。

“看出什么路数了吗?”卫衡眼睛盯着前面这些人,稍稍偏头和谢微小声说话。

“天太黑,他们刚刚又多是箭阵,还看不出来。”

卫衡还来不及回应,前面黑衣人已经一拥而上,卫衡抬臂举刀勉力撑住身形,猛一提气甩开前面压刀的四人。矮身抽刀带出一串血水。刀鞘撞开身后偷袭之人,扫堂腿立时让黑衣人身形不稳,手起刀落又挫一人。

卫衡脸上温热粘腻,胡**了把脸,注视周围响动。

旁边谢微也已经扫清障碍,二人望着满地尸体,摸了半晌也没有发现任何显示身份的物件。

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

谢微不死心,挨个翻找没有断气的黑衣人,见一人口中淌血瞳孔扩散,他揪着他的领子便问:“是不是谢阮派你们来的?你说啊!”

这个地方出了谢阮,便只有谢微知道。他一心要救谢家,哥哥却只想置他于死地。谢微满眼通红,指缝里都是黑衣人口吐的鲜血。

那人被谢微拽的离开地面,脑袋已经耷拉下去,胳膊也无意识晃悠。卫衡上前,搭在谢微肩膀上:“还有可能是周家人。”

今天的宴席,周轩也来了。

谢微怔了怔,他手一松黑衣人立时瘫软在地面上。“周轩不是和周岐海分道扬镳了吗?”

卫衡收刀入鞘,往前面的屋里走:“周岐海何其了解周轩,不用只言片语但看周轩神情,也知道今晚不欢而散。”

倘若周岐海知道谢阮办事不利,定会察觉谢微和谢阮的嫌隙,那这个打铁铺子便是除掉二人最好的地方。